许粟光着脚走回老宅。
脚底板沾满了黑色的湿泥。
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泥脚印。
衣服下摆被他双手紧紧兜着。
里面装着那几两刚从石缝里揪下来的紫绿茶芽。
李二狗跟在后面,吐着长舌头。
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摇得啪啪响。
走到院子侧边临时搭的红砖灶台前。
许粟松开双手。
短袖下摆垂落下去,布料上沾了一片绿色的汁液。
他把那些鲜嫩的茶芽倒进一个旧竹匾里。
双手在竹篾上摊拉。
把成团的茶叶一点点拨开,平铺成极薄的一层。
山里的野茶水分大,得先晾青。
让风带走叶片表面的露水和一部分水汽。
他转身走向偏房的杂物堆。
王师傅炒菜的大铁锅沾满了腥荤的猪油,绝对不能用来炒茶。
茶叶最吸异味,沾点油星子这锅顶级古树茶就全毁了。
他在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口带木把手的单耳生铁锅。
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红锈。
走到压水井旁。
单手用力压动生锈的铁把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生铁锅。
许粟抓起一把干硬的丝瓜瓤,死命蹭洗锅底。
红色的铁锈混着浑浊的黄水顺着地漏流走。
连着换了五盆水。
铁锅终于露出了原本黑亮的底色。
他把洗净的铁锅架在红砖灶上。
没去捡角落里的干柴。
柴火烧起来烟气大,容易让茶叶串上烟熏味。
许粟找来半袋无烟机制木炭。
双手掰碎了,填进灶坑里。
塞了一张旧报纸在最底下,按下打火机点燃。
火苗舔舐着木炭边缘。
十几分钟后,黑炭烧得通红,表面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粉灰。
灼热的高温顺着生铁锅底往上窜。
锅底烧得微微发白。
许粟伸出右手,掌心悬在铁锅上方半尺的位置。
试了试温度。
一股烫手的热浪烤得掌心发麻。
温度够了。
他转身抓起竹匾里晾蔫的紫绿鲜叶。
一把撒进滚烫的铁锅里。
“刺啦——”
鲜嫩的叶片刚接触高温铁壁,瞬间爆出一声脆响。
就像热油锅里下了一把青菜。
大量的水分被瞬间蒸发。
一团白色的水蒸汽从锅里腾空而起。
直扑许粟的面门。
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生青味的草腥气。
许粟没去拿锅铲。
炒这种极品古树茶,必须靠双手。
只有指尖的触感,才能最精准地感知茶叶的温度和干湿变化。
他双手探进滚烫的铁锅里。
十根手指张开。
贴着锅底,快速把聚成一团的茶叶翻抖、抖散。
手腕发力,茶叶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
铁锅的温度极高。
许粟翻炒的速度飞快,生怕慢一秒就把茶叶烫焦。
食指指关节在下压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锅壁。
一阵钻心的灼痛猛地传来。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迅速缩回手,在半空中用力甩了两下。
指关节处立刻红了一大片,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小水泡。
他咬了下腮帮子。
没停下,继续把手伸进锅里翻炒。
随着翻抖的频率加快。
肌肉深处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这是小时候看爷爷炒茶记下的手法。
茶叶在掌心里慢慢变软,紫绿的颜色逐渐加深。
变成了深褐色。
叶片里的水分被高温不断逼出。
那股刺鼻的青草腥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茶香。
香味随着升腾的热气轰然炸开。
这味道很不讲理。
带着高山野兰花的冷冽,又夹杂着古老木质的沉香。
浓郁得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罩住了整个老宅院子。
趴在墙根打盹的李二狗被这股味道熏醒了。
它站起身,打了个喷嚏。
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呜声。
一阵山风吹过。
浓郁的茶香飘过破败的青砖院墙。
顺着风向,直直卷向一百多米外尘土飞扬的工地。
工地上机器轰鸣。
两台挖掘机的机械臂正在后山山脚下疯狂掘土。
陈阳戴着黄色的安全帽。
站在一处刚平整好的地基旁边。
手里攥着一卷半透明的硫酸图纸。
正扯着嗓门跟一个包工头交代走线的预留位置。
风把那股奇异的香味送了过来。
陈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猛地转过头,顺着风向吸气。
像一只闻到了骨头味的猎犬。
“这什么味道?”
陈阳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他平时在工作室接待大客户,泡的都是几万块一斤的极品金骏眉。
但那股香味,跟现在空气里飘着的这股味道比起来。
就像是白开水一样寡淡。
这香味太霸道了。
闻一口,连肺里那股因为熬夜积攒的浊气都散了不少。
陈阳一把将手里的图纸塞进包工头怀里。
“你先看着挖!”
他甩下一句话,迈开长腿就往老宅的方向大步走去。
皮鞋踩在泥巴地里,沾满了灰尘。
他走得很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
许粟光着脚站在红砖灶台前。
黑色的短袖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双手还在铁锅里上下翻飞。
茶叶在指尖摩擦,发出沙沙的脆响。
陈阳走到灶台边。
高温烤得他脸颊发烫,但他根本顾不上躲开。
他死死盯着铁锅里那些卷曲成细条的深褐色茶叶。
喉结快速滚动。
“许先生,你这炒的什么茶?”
他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兰花香的热气。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许粟没回头。
双手捧起一把茶叶,在半空中轻轻搓揉。
“刚在后山石头缝里揪的野茶。”
他喘了口粗气。
额头上的汗珠滴在滚烫的灶台上。
“刺啦”一声蒸发成白气。
陈阳瞪圆了眼睛。
脖子往前探了探。
“野茶能有这香味?这味道比我喝过的武夷山母树拼配还要冲。”
“这绝对是几百年的古树变种!”
陈阳双手搓着安全帽的边缘,盯着锅里的茶叶眼冒绿光。
锅里的水分快干透了。
许粟双手在锅底猛地一捞。
把炒干的茶叶全部捧了出来。
均匀地摊在旁边的旧竹匾里。
茶叶散发着惊人的余热,条索紧结,乌黑发亮。
他拿过一把破蒲扇,对着竹匾用力扇风降温。
陈阳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喉咙里直咽口水。
他刚想厚着脸皮开口讨一杯尝尝鲜。
许粟放下蒲扇,转身走向压水井,准备洗个铁壶烧水试泡。
就在这时。
老宅正后方的荒山方向。
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哎哟卧槽!快跑!”
“抄家伙!拿钢管!”
几个工人的惊呼声划破了山村的宁静。
声音凄厉,透着变了调的恐慌。
这阵嘈杂的呼喊声,硬生生盖过了挖掘机沉闷的发动机轰鸣。
在空旷的山脚下刺耳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