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的徒弟小顺子在秦桧府里当差已经三个多月了。
他名义上是厨房帮忙的杂役,负责劈柴烧火、洗菜刷碗,实际上他的眼睛和耳朵从来不在厨房里。
钱先生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把他塞进去,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让他站稳脚跟。
小顺子人机灵,嘴甜,干活麻利,没多久就跟府里的管事混熟了。
管事的看他顺眼,让他从厨房调到了后院,负责给书房送茶送水。
小顺子第一次进秦桧书房的时候,手在发抖。
书房里到处都是纸,桌上、架上、柜子里,满满当当的。
秦桧的字,秦桧的信,秦桧的奏折,随便拿走一张都是天大的证据。
但小顺子没拿,钱先生交代过,不许动任何东西,只许听,只许看,记在脑子里。
他在秦桧府里待了三个多月,听了三个多月,看了三个多月。
秦桧跟万俟卨说了什么,跟张俊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全记在脑子里,每天晚上趁上厕所的时候用木炭写在草纸上,塞在鞋底带出去。
灵峰寺出事那天夜里,秦桧的书房灯火通明。
小顺子端着茶盘走到门口,被门口的护卫拦住了。
护卫说丞相在见客,不许任何人进去。小顺子说这是丞相要的茶,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秦桧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万俟卨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屋里没有别人,但气氛不对,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
小顺子把茶放在桌上,弯腰退出去。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秦桧说了一句“明天早朝,我带人进宫”。他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着头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他在厨房里坐到半夜,等府里的人都睡了,才偷偷摸到后院茅房,从怀里掏出一截木炭和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借着月光把秦桧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过的,烫得他手发抖。
“丞相明日早朝,带人进宫。禁军北门、南门已安排妥当。张俊带三千人在宫外接应。万俟卨准备弹劾韩世忠、岳飞、岳云。事成之后,秦桧权倾天下。”
小顺子把草纸折好,塞进鞋底,又用破布塞紧,走了几步试试,不硌脚,才回了住处。
天还没亮,钱先生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披着衣服打开门,小顺子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汗。他的脸上有泥,头发上沾着草屑,鞋上全是泥巴,像是从什么地方跌跌撞撞跑来的。
“师父,出大事了。”
钱先生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
小顺子把鞋脱了,从鞋底抽出那张草纸,递给钱先生。
纸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钱先生把纸上的字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他把纸凑到油灯前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你看清楚了?秦桧亲口说的?”
小顺子点头。“亲口说的,万俟卨也在场,还有张俊,张俊从后门进来的,我没看见,但听见了他的声音。他们在书房里商量了快一个时辰,张俊走的时候脚步声很重,像是穿了军靴。”
钱先生把草纸在油灯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落在铜盆里。他搅了搅灰烬,确认没有一个字留下。
“你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小顺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先生又叫住他。
“小顺子。”
小顺子停下来,没回头。
“小心。”
小顺子没说话,消失在夜色里。
钱先生没有耽搁,他穿好衣服,出了门,骑上那头老驴,往城外赶。
驴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他催着驴快走,驴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他急得用缰绳抽了两下,驴还是不紧不慢。
他索性跳下驴,牵着它跑。
六十多岁的人了,跑了几步就喘得不行,但他不敢停。
秦桧要在明天早朝动手,天快亮了,朝会的时间快到了,他必须抢在朝会之前把消息送到。
苏瑾在城外的绸缎庄虽然被封了,但钱先生知道她的落脚点,在城南的一条深巷子里,离韩世忠府不远。
他跑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晨光里显得更黑了,他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开门的是苏瑾的丫鬟。
丫鬟看见钱先生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把他让进去。
苏瑾已经起了,坐在桌边喝茶。她看见钱先生的样子,放下茶杯,站起来。
“出事了?”
钱先生喘着气,把秦桧的计划说了一遍。
苏瑾听完,没有慌,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韩世忠还在宫里。”
钱先生愣了一下。“还在宫里?他不是昨天就去了吗?”
“赵构没见他,也没让他走。他在垂拱殿跪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赵构躲在寝宫里不出来。”苏瑾放下茶杯,“秦桧选在今天早朝动手,是因为韩世忠不在府里,他的人群龙无首。赵构被堵在宫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算计。”
“那怎么办?”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着那片天,看了几息,转过身。
“我去找岳云。你去宫里找韩世忠的人,告诉他们秦桧要动手,让他们守住韩世忠,别让他出事。”
钱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瑾换了件衣裳,从后门出去,骑上一匹马,往城外赶。
岳云下午没等到韩世忠回来,他回到了城外的小村子。
他没睡,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杨再兴也没有回屋,靠在树上打盹。
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岳云站起来,手按在锤柄上。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白马从晨雾里冲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
苏瑾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
“秦桧要动手了。”
岳云没有惊讶,他把苏瑾带到屋里,关上门。
苏瑾把秦桧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禁军北门、南门已经安排好了,张俊带三千人在宫外接应,万俟卨准备弹劾韩世忠、岳飞、岳云。
事成之后,秦桧权倾天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朝。”
岳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快亮了,早朝的钟声随时会响。时间不多了。
“韩世忠呢?”
“还在宫里。赵构没见他,也没让他走。他在垂拱殿跪了一天一夜。”
岳云攥紧了拳头。
“不能等了。”岳云站起来,“杨叔父,去把人都叫来。”
杨再兴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叫人。
片刻之后,铁心兰、陆文龙、曹宁全到了。
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岳云把秦桧的计划说了一遍。几人立即准备收拾,拿上武器,就要出发去干仗。
岳云说:“秦桧今天早朝动手。咱们不能等他动。他动了,韩世忠就完了,赵构就完了,咱们也完了。”
铁心兰问:“怎么打?”
“冲进宫,保护赵构,擒拿秦桧。”岳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韩世忠的人会在宫里接应咱们。苏姑娘,你的人负责外围,堵住秦桧的退路。铁姑娘,你带人守住宫门,不让张俊的人进来。杨叔父、陆文龙、曹宁,跟我进去。”
杨再兴把滚金枪提在手里,枪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早就该打了。”
陆文龙把双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曹宁把錾金虎头枪从土里拔出来,枪杆上的黑渍被他摸得发亮。
苏瑾站起来。“我去安排人手。你们准备好了就出发。”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岳云。“韩世忠在宫里跪了一天一夜,膝盖怕是受不了了。你们快一点。”
岳云点了点头。苏瑾走了。
铁心兰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我去集合弟兄们。一百太行山的弟兄,都在城外等着。”
岳云叫住她。“铁姑娘。”
铁心兰停下来。
“小心。”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是。”她转身走了。
岳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早朝的钟声随时会响。
秦桧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禁军应该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他们必须抢在秦桧动手之前冲进去。
每一息都是生死,每一息都不能浪费。
“走。”
岳云提起双锤,走出了院子。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跟在他后面。铁心兰带着一百太行山的弟兄在村口等着,每个人的刀都出了鞘。
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临安城里千家万户做早饭的烟火气。
岳云骑上马,双锤挂在马鞍两侧,朝临安城的方向望去。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