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韩世忠府后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晨光里显得更黑了,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铁叉。
岳云从马上下来,腿有点僵,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到车厢后面,把完颜迪从车里拽出来。完颜迪的双手被绑着,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绳子的勒痕深深地嵌进肉里,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紫色的硬壳。
他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车辕上,疼得龇了牙,但没出声。
铁心兰从车厢里跳下来,把刀插回腰间,看了一眼完颜迪,又看了一眼岳云。
“你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岳云点了点头,拽着完颜迪的衣领,把他推进了韩府的后门。
杨再兴跟在后面,滚金枪横在肩上,枪尖上还沾着灵峰寺的血,没擦干净。陆文龙和曹宁留在了巷子里,一左一右守住了前后两个路口。
韩世忠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他今天没坐在椅子上,站在槐树下面,手里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梁红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没有脂粉,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韩世忠看见完颜迪,上下打量了一遍。完颜迪穿着灰色僧袍,被绑着双手,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他站在院子里,腰板也挺得很直,像是在大金的朝堂上,不是在敌国老将的院子里。
“这就是金国密使?”韩世忠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锅。
岳云说:“完颜迪,金国礼部侍郎。”
完颜迪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韩将军,久仰。”
韩世忠往地上啐了一口。“久仰个屁。来人,把他关到柴房去,加两道锁。不许给饭,不许给水,饿着。”
完颜迪被两个家丁押走了。
梁红玉看了他几眼,低声对韩世忠说了一句什么。
韩世忠摆了摆手,梁红玉转身回了屋里。
苏瑾从侧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像个出门做事的伙计。
她把斗笠摘了,露出那张白皙的脸,眼睛下面有两团青色,显然一夜没睡。她把布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解开,里面是完颜亶的亲笔信和秦桧的回信抄本。
信纸有些皱了,是岳云贴身揣了一夜的结果。
韩世忠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拿起那封完颜亶的亲笔信。
他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发抖。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着他的心。
“大金皇帝麾下,致书大宋秦丞相。自靖康以来,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朕心不忍。今欲与丞相共图和议,以安天下。然岳飞不死,和议难成。丞相若能将岳飞除去,朕当以江淮以北之地为酬,并助丞相清除朝中异己,永保丞相之位。”
韩世忠把信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碗想喝,手抖得太厉害,茶洒了一半,泼在他的手上,烫红了皮肤,他没觉得疼。
他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石桌面。
“秦桧狗贼,通敌卖国!金国要他把岳飞杀了,把江淮割了,他就干?他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他是不是大宋的宰相?他读没读过圣贤书?”
韩世忠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秦桧的脑门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了腰,梁红玉从屋里跑出来,给他拍背。他推开梁红玉的手,直起腰,眼睛里还有火。
苏瑾把那封秦桧的回信抄本也摊在桌上。
信上的字迹瘦硬,笔画细长,像竹竿。只有七个字。“飞不死,和不成。”韩世忠看着那七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飞不死,和不成。好一个飞不死,和不成。岳飞在颍昌、在朱仙镇替大宋卖命,替赵构卖命,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金兵?到头来,他秦桧说一句‘飞不死’,就要把人杀了?这是什么道理?”
岳云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韩世忠发怒,看着苏瑾冷静地把信一封一封地排列好,心里在想,这些信,赵构会看吗?看了,会信吗?信了,会杀秦桧吗?
苏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信收拢,摞整齐,用一块布包好。“这些信,不能只在我们手里。得让皇帝亲眼看到。”
岳云说:“皇帝看了,未必会信。秦桧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信秦桧,不信我们。他怕岳飞功高震主,他怕金兵打过来,他怕自己的皇位坐不稳。这些信送到他手里,他可能看都不看就烧了。”
苏瑾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所以不能只送信。得让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去送,一个他不敢怀疑的人。”
两个人同时看向韩世忠。韩世忠还在气头上,拐杖还在顿地,顿得石桌都在晃。他看见两个人都在看他,愣了一下。“看我干什么?”
苏瑾说:“韩将军,您是老臣,是赵构的长辈。您说的话,他不敢不听。这些信,得您去送。”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他坐下来,把拐杖放在膝盖上,看着石桌上那些被布包好的信。他的怒意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他老了,六十二了,头发白完了,脸上的皮松了,手也在抖。
他不想再跟秦桧斗了,他只想在家里种种花,喝喝茶,跟梁红玉拌拌嘴。
但他不能。
岳飞还在太行山上养伤,岳家军的旧部还在大牢里关着,秦桧还在临安城里作威作福。
他不去,谁去?
“好。我去。”韩世忠站起来,把拐杖递给旁边的下人,不要了。“我韩世忠活了六十二年,什么没见过?秦桧能把我怎么样?杀了我?他不敢。关了我?他已经在关了。最多把我的头砍了,拿去给金国请功。”
韩世忠的朝服已经很久没穿了。袍子上的褶子压得死死的,梁红玉用熨斗烫了好几遍,才把褶子烫平。腰间的玉带也旧了,玉片发黄,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住了。梁红玉站在他身后,替他整理领口,手指微微发抖。
“你不要去。”梁红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韩世忠握住她的手。“不去,岳飞白白遭受冤枉。不去,秦桧就得逞了。”
“岳飞没死。”
“在秦桧的奏报里,他已经死了。”
梁红玉不再说什么。韩世忠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梁红玉站在铜镜前面,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转身走了。
岳云和苏瑾在门口等着。
韩世忠出来的时候,苏瑾把那包信递给他。信包得很严实,布包的角折得整整齐齐,还用蜡封了。
韩世忠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很轻,但拿在手上比一座山还重。
“韩伯伯。”岳云叫他。韩世忠停下来,岳云抱拳,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了。”韩世忠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上了轿子。
轿子从韩府后门抬出去,四个轿夫脚步很快,轿子在巷子里晃晃悠悠的,轿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韩世忠的半张脸。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岳云,也没有看苏瑾。
苏瑾站在巷口,看着轿子消失在拐角处。她把斗笠戴上,遮住了半张脸。
“你猜,皇帝会怎么做?”
岳云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他怎么做,秦桧的结局已经定了。他不杀秦桧,天下人会杀。”
苏瑾转身回了韩府。
她还有事要做,钱先生在等她,绸缎庄虽然被封了,但苏家的生意还在做,账本还要看,铺子还要管。
岳云站在巷口,看着临安城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想起父亲在太行山上养伤的日子,想起那些烙铁的印子、鞭子的伤痕。
那些疤,这辈子都消不掉。
但秦桧加在父亲身上的痛苦,他一定会加倍奉还。
远处的街上,传来早市的声音。
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临安城的百姓不知道昨夜灵峰寺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韩世忠此刻正带着那些信进宫,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命运正在被几页纸改变。
他们只关心今天的菜价涨了没有,明天的雨会不会停。
岳云站在巷口,一直等到那顶轿子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韩府。
铁心兰在后院门口等着他。
“韩世忠能行吗?”铁心兰问。
“能行,他是韩世忠。”
柴房里,完颜迪靠在墙上,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肿得像馒头。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门口站着两个韩府的家丁,手里提着刀,眼睛盯着他。
杨再兴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他的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是梁红玉帮他换的,上了金疮药,血止住了。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打盹,但耳朵听着柴房里的动静。
陆文龙和曹宁在巷子里巡逻了一夜,天亮了才回来。
陆文龙的双枪枪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曹宁把錾金虎头枪插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枪杆上的黑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用手摸着那块黑渍,摸了一遍又一遍。
岳云走进后院,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石桌冰凉,坐了一会儿屁股就凉了,他没动。他把那几封密信的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金国的条件,秦桧的承诺,那些背叛,那些交易,那些要把岳飞置于死地的阴谋。
这些东西,韩世忠已经带进宫了。
现在,他们在等。
等赵构的决定。
等秦桧的命运。
等大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