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已经几个月没出过大门了。
他每天还是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喝酒,从早上喝到晚上,喝完了就摔碗。
当然,还有每天骂秦桧这个雷打不动的事儿。
院子里到处都是碎瓷片,下人们不敢扫,怕他骂。梁红玉也没有劝他,坐在旁边陪他喝,两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说话。
韩世忠老了,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眯着。
他的手在抖,握酒杯的时候酒会洒出来,有时候洒在自己身上,有时候洒在桌上。梁红玉看着心疼,给他换了一个小杯子,他嫌小,又换回大碗。
秦桧不杀韩世忠,是因为杀不了。韩世忠在军中的威望太高,杀了他会激起兵变。但秦桧可以把他的羽翼一根一根地拔掉。
韩世忠的老部下被调走的调走、罢官的罢官、抓的抓、杀的杀,剩下的也不敢跟他来往了。韩世忠的府邸成了一座孤岛,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韩世忠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外的天空。墙很高,他看不见外面的街道,只能看见天上一片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从西边飘到东边。
他看云能看一下午,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梁红玉知道他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云,是因为岳飞。她没有劝,站在旁边陪他看。
岳云决定去见韩世忠,秦桧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搜捕岳飞上,对韩世忠的监视虽然严,但总有漏洞。
他需要韩世忠的帮忙,韩世忠的老部下虽然被拆散了,但人还在,只要韩世忠一句话,这些人就能重新聚起来。
苏瑾那边已经摸清楚了韩府周围的守卫换岗时间,院墙东边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了墙头,从那里翻进去不会惊动任何人。
陆文龙说夜里去,岳云说夜里去太显眼,禁军夜里精神足,白天反而容易松懈。他决定未时去,未时是禁军换饭的时候,前后门各有几个人离开,剩下的人也不会想到大白天还有人敢来,在打瞌睡。
岳云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戴了一顶斗笠,挑着一担柴从后巷进去。
柴是苏瑾让人准备的,扁担也是旧的,看着像是在乡下砍了柴挑进城来卖的。岳云低着头走到了韩府的后巷,把柴担放在墙角,纵身一跃,手搭上了墙头。墙头上有碎石头,他用衣服垫着,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把他吓了一跳,好在没有人过来。
韩世忠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还是一壶酒,一碗花生米。
他端着碗正要喝,听见响声,抬头看见一个挑夫打扮的年轻人站在墙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酒洒了一半。
“你是谁?”
岳云摘下斗笠。
“韩伯伯,是我。”
韩世忠这下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眯着眼看了岳云好一会儿,认出那张脸了。
多年不见,岳云长高了,瘦了,黑了,脸上多了几道疤,但眉眼还是那个模样。
“你爹呢?你爹还活着吗?”
岳云走过去,在矮桌对面坐下。他压低声音说,我爹还活着。韩世忠手里的碗终于掉了,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酒浸进了青砖缝里。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我听说他被劫走了。秦桧说他畏罪潜逃,我不信。秦桧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你爹在哪儿?伤得重不重?”
岳云把风波亭那夜的经过说了一遍。秦桧派人把岳飞从大理寺提出来,要在风波亭秘密处决。他们在竹林里埋伏,陆文龙和曹宁从两边杀出来截住护卫,杨再兴砸开囚车把他爹救出来。他爹被万俟卨折磨了好多天,胸口有烙铁的印子,背上全是鞭痕,但命保住了,现在在安全的地方养伤。
韩世忠听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光。他伸手抓住岳云的手腕,握得很紧。
“岳云,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你爹还活着吧”。
岳云说韩伯伯,秦桧现在一手遮天,我爹虽然逃出来了,但岳家军的旧部被拆得七零八落,张宪和高宠还关在大牢里,杨再兴被全国通缉,您被软禁在这里出不去。要是不把秦桧扳倒,我爹这辈子都回不来,岳家军的弟兄们也翻不了身。
韩世忠松开他的手腕,问他想怎么做。岳云说,您的老部下虽然被调走了,但他们还在军中,只要您一句话,他们会听。我需要您在临安城里帮我联络这些人,等时机到了,一起动手。韩世忠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响。
他站起来走到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我老了。六十二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上不了马,提不动刀了。”
“韩伯伯,我不要您上马提刀。我要您的名字。您的名字在军中的分量比千军万马都重。”
韩世忠转过身看着岳云。
他仿佛看到了岳飞年轻的时候的模样,眼里有火,心里有刀,什么都不怕。
岳飞带着岳家军北伐的时候,他在后方送粮草、送兵器,替岳飞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以为他能活着看到岳飞收复中原的那一天,没想到他没死,岳飞差点死在秦桧手里。
“好,我答应你。我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把秦桧拉下马。”
岳云站起来,抱拳。
“韩伯伯,多谢您。”
韩世忠摆了摆手,“谢什么谢,你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等我的消息。”
岳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几锭银子。
韩世忠看了一眼,没推辞。
他虽然算不上清廉如水,但现在的处境确实需要银子,府里的本就不多的现银被秦桧的人抄走了不少,梁红玉买菜的钱都快不够了。
岳云戴上斗笠,走到墙根底下,纵身一跃,翻过了墙头。韩世忠站在院子里,听着墙外扁担挑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布包,伸手摸了摸,有点硌手。
韩世忠开始行动了,趁着禁军换饭的时候,他把一个纸条塞给了来送菜的菜贩子。菜贩子是他以前的老部下,退伍后在城外种菜,每天进城送菜,禁军搜了几次没搜出什么,后来就不怎么搜了。
纸条上写着几个人的名字,都是韩世忠的老部下,现在被分在各处当闲差。菜贩子把纸条塞进鞋底,挑着空担子出了城。
第一个来见韩世忠的是解元。
解元四十出头,跟着韩世忠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士兵一直做到了统制。
秦桧把他调到临安当了个闲职,每天无所事事,在军营里养鸟。
他看见韩世忠第一眼的时候,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韩世忠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也松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韩帅,您怎么成这样了?”解元的声音有点哽。
韩世忠没回答他的话,问他手下还有多少可靠的人。解元想了想,说还有两百多个,都是跟着他十几年的老兵,虽然被拆散在各处,但只要他一句话,随时能聚起来。韩世忠让他把人稳住,不要暴露,等命令。
解元走了以后,韩世忠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站到腿发麻才慢慢走回屋里。梁红玉给他端了一碗参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有点烫,但还是喝完了。
第二个来的是呼延通。呼延通是呼延赞的后人,家传的铁鞭使得出神入化。
他在韩世忠手下当过先锋,杀敌无数。秦桧找了个借口把他贬到临安城外的一个小军营里当了个小头目,手下不到五十个人。
呼延通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靴子也裂了口子。他看见韩世忠就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起了青紫。
“韩帅,弟兄们都在等您一句话。”
韩世忠把他扶起来。“起来,别跪。我还没死。”
呼延通站起来,眼睛里全是泪花。韩世忠问他手里有多少人,呼延通说手底下不到五十个,但他能联络到其他几个营的弟兄,加起来至少三百人。
韩世忠也让他等命令。
呼延通走了以后,韩世忠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梁红玉走过来,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他抓住梁红玉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梁红玉以前也是上阵杀敌的女人,双手布满了老茧,跟韩世忠一样粗糙。
“红玉,你说我还能行吗?”
梁红玉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岳云等了十天,韩世忠那边终于传出了消息。
菜贩子送菜的时候带出来的纸条上写着几个人名和联系方式,都是韩世忠在临安城里能调动的人。岳云把纸条看了两遍,在油灯上烧了。他去找苏瑾,把韩世忠的联系方式交给她,让她负责居中联络。
陆文龙问他什么时候动手。岳云说再等等。秦桧还没露出破绽,赵构还没对秦桧失去信任,这时候动手师出无名。必须等秦桧自己犯错,或者等一个能让赵构不得不杀秦桧的机会。
曹宁把錾金虎头枪从背上取下来,他问岳云,张宪和高宠在大牢里还能撑多久。岳云说撑不了多久了,万俟卨天天给他们上刑,两人都受了重伤。
万俟卨没从他们嘴里掏出任何东西,但再拖下去,他们可能真的会被折磨死,岳云的手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说快了,很快。
韩世忠在家里等消息,每天都站在槐树下往墙外看。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腿脚也开始不听使唤,走路的时候膝盖会疼,梁红玉劝他少站一会儿,他不听。
有一天夜里,他梦见岳飞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他面前,胸口上的烙铁印子清晰可见。岳飞朝他伸出手,他想抓住,手却穿过了岳飞的身体。
岳飞消失了,他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床上,照在梁红玉有些花白的头发上。韩世忠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他站在树下,看着天上又圆又亮的月亮,忽然想起岳云说的话,您的老部下虽然被调走了,但他们还在军中,只要您一句话,他们会听。
他低声说了一句。
“应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