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从镇江回来的那天,临安城下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雾。
岳云站在城外那座小村子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苏瑾的信使刚走,留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秦桧在镇江扑了个空,金国密使根本没去,他在镇江等了三天,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岳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墙缝里。
秦桧扑空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个消息本来就是假的,是岳云让苏瑾放出去的饵。饵的作用不是钓秦桧,是让秦桧离开临安,给岳云偷信创造机会。现在信偷到了,秦桧回来了,该下一步了。
陆文龙在屋里磨枪。双枪的枪尖在颍昌大战时卷了几个缺口,他一直没来得及磨。磨刀石是他在村口河边捡的,青石,质地很细,磨出来的刀刃又亮又快。他磨几下,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再磨几下。枪尖上的缺口慢慢消失了,枪刃恢复成原来的颜色,铁青里透着一股冷光。
岳云从屋檐下走回屋里,把地图摊在桌上。苏瑾送来的不只是秦桧的消息,还有一条让岳云很在意的情报。
临安城里最近多了一些生面孔,不是商人,不是百姓,也不是金国细作。
这些人穿的是普通人的衣服,说话带着北方的口音,但行事很低调,不惹事,不扎堆。
苏瑾的人跟了他们几天,发现他们住在城北的一座宅子里,宅子不大,门口没有挂匾,但里面的人不少,至少有几十个。
苏瑾查了那座宅子的底细,房产登记在一个叫“赵德昌”的人名下。这个名字岳云没听说过,但那个姓氏让他心里动了一下。赵,国姓,只有皇室宗亲才能姓赵。普通百姓姓赵的当然也有,但能在临安城里买得起那么大一座宅子的,不可能是普通百姓。
岳云让苏瑾继续盯着那座宅子,搞清楚里面住的到底是什么人。
杨再兴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他跟赵管事的关系越混越熟,赵管事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有一天赵管事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说秦桧最近在查一件事,查的是皇室宗亲。
岳云问查什么,杨再兴说赵管事也不清楚,只听说有一个太祖皇帝的子孙流落在外,被什么人藏在临安城里,秦桧怕这个人被主战派利用,要把他找出来。
岳云听到“太祖皇帝的子孙”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太祖皇帝赵匡胤,大宋的开国皇帝。他的子孙在靖康之变后大多被金兵掳走了,但也有少数流落在民间,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
秦桧要找这个人,说明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秦桧都坐不住了。
岳云让杨再兴想办法从赵管事嘴里多掏一些信息出来,但不要太急,别让赵管事起疑。杨再兴回话说不急,赵管事喝醉了什么都往外说,他已经在琢磨怎么灌他酒了。
岳云在村里又等了五天。第五天晚上,苏瑾亲自来了。她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像个出门走亲戚的农妇。
苏瑾带来了一张临安城的房产登记簿抄本,上面记录着城北那座宅子的详细情况。
宅子占地三亩,前后三进,有花园有假山,是临安城里数得着的好宅子。登记在赵德昌名下,但苏瑾查过了,赵德昌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是个假名字。
“买宅子的钱是从哪里出的?”岳云问。
苏瑾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钱是从一个叫‘万隆号’的商号转出来的。万隆号的主人是临安城里一个叫陈永年的商人,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生意,跟朝中不少大臣有往来。陈永年这个人很神秘,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岳云把纸条看了几遍,记在脑子里,还给苏瑾。
“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进去看看那座宅子?”
苏瑾想了想。“进不去。门口有人守着,不是普通的看门老头,是练家子。我有两个伙计想翻墙进去,刚爬上墙头就被发现了,差点被抓。”
一座没有匾额的宅子,住着一群外地来的人,门口有练家子把守,连苏瑾的人都进不去。这太不正常了。岳云决定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夜里,岳云带着陆文龙进了临安城。曹宁留在城外,万一出了事好接应。两个人从水渠爬进去,换了一身黑衣,摸到城北那座宅子附近。宅子建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头顶的月光。
岳云蹲在槐树后面,用铜管子往宅子里看。
宅子的围墙很高,墙头上铺着碎玻璃,在月光下反着光。门口站着两个人,身形壮实,站姿挺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陆文龙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这两个人练过”。
岳云把铜管子收起来,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宅子东边有一棵大樟树,树冠伸到了围墙上面。如果用钩索搭住树枝,可以翻过去。但他没有动,今晚只是来探路的,不是来动手的。
就在岳云准备走的时候,宅子的后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脚步很轻,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月光照在他脸上,岳云看清了他的长相。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不像练武的人,倒像个读书人。
那人走到巷口的槐树下,停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岳云躲在槐树的另一边,距离不到一丈,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声。那人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岳云心里一跳,但没动。他不知道那人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跟别人说话。
那人转过身,面对着岳云躲藏的方向。“你蹲在树后面蹲了快一个时辰了,腿不麻吗?”
岳云知道他已经被发现了。他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那人面前。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几秒。
“你是谁?”岳云问。
那人笑了一下。“你闯到我家门口,蹲在树后面偷看,反过来问我你是谁?”
岳云没接话。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腰间的短刀上。
“你是岳云。”
岳云的手摸到了刀柄。“你怎么知道?”
“你的画像我在很多人手里见过。”那人把目光从刀上移开,“颍昌大捷之后,你的画像就传遍了临安。茶馆里卖画的把你画得跟天神下凡似的,但画得不像。本人比画像瘦多了。”
岳云把手从刀柄上拿开。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敌人,也不像秦桧的人。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温和,从容,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是谁?”岳云又问了一遍。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岳云心脏猛跳的话。
“我姓赵。单名一个琢字。”
赵琢。太祖皇帝的后人?
岳云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平静,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他显然知道岳云是谁,也显然知道岳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知道秦桧在找你?”岳云问。
赵琢点了点头。“知道。他找了很久了。”
“你不怕?”
赵琢又笑了一下。“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找我了?”他转身往宅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既然来了,进来坐坐吧。外面冷。”
岳云跟着他进了宅子。
宅子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名贵家具,院子里的花圃种的不是花,是菜。
赵琢把他带进书房,在油灯下坐定,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叶,将就喝。”
岳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不怎么样,涩,还有点苦。赵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赵琢问。
“秦桧在查你。我的人跟着他的线索找到的。”
赵琢放下茶杯。“你的人?你在临安布了眼线?”
“比你想象的多。”
赵琢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圈。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岳云看着他。赵琢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没有试探。
“都不是。我是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完了?”
“看完了。”
“结论呢?”
岳云把茶杯放下。“你胆子很大,一般人被人堵在巷子里,不会主动跟对方说话。”
赵琢笑了。“你不是那种会躲在暗处偷袭的人。颍昌大战你冲在最前面,你爹被人陷害你从鄂州追到临安,你这种人不会干下三滥的事。”
岳云不知道他说的“这种人”是什么意思,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赵琢不怕他。
不怕,是因为心里没鬼,不需要怕。
岳云站起来,准备走。赵琢送他到门口。
“岳少将军。”
岳云停下来。
“你爹的事,临安城里的人都在传。有人希望他死,有人希望他活。我希望他活。”
岳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是大宋的中流砥柱。没有他,金兵早就过长江了。没有他,中原早就丢了。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秦桧手里。”
赵琢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像是压在舌头上很重的石头,吐出来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力气。
岳云没接话,翻墙出了宅子。陆文龙在槐树后面等着,看见他出来,问了一句“那人是谁”,岳云说“回去再说”。
回到城外的小村子,岳云把赵琢的事跟曹宁和陆文龙说了。曹宁听完,把手按在錾金虎头枪的枪杆上,没说话。陆文龙把双枪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全是思索。
“太祖皇帝的子孙,秦桧要抓他,他想救岳元帅。”陆文龙一条一条地数,“少将军,这个人有用。”
岳云知道有用,但有用和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赵琢是皇室宗亲,身份敏感,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扣上“谋反”的帽子。但秦桧已经在找他了,说明秦桧也知道他的价值。
与其让秦桧把人抓走,不如自己先把人保护好。
“苏姑娘那边有没有说秦桧的人什么时候动手?”曹宁问。
“没有,但快了。”岳云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城北那座宅子的位置,“秦桧知道赵琢在临安,但不知道具体在哪儿。那个宅子用的是假名,秦桧还没查到这里。”
“能藏多久?”陆文龙问。
岳云摇了摇头,藏不了多久。
秦桧的钱多,人多,眼线多,查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在秦桧动手之前,想办法让赵琢离开临安,或者找到一个能保护他的办法。
岳云又去了苏家绸缎庄。苏瑾在后堂等着,钱先生也在,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戴着他的铜腿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城北那个宅子里住的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岳云开门见山。
苏瑾的手顿了一下。钱先生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住。
苏瑾问了一句“你确定”,岳云说“确定,我见过他本人了”。苏瑾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他胆子比我大,他先发现的我。”
苏瑾让钱先生去查那个宅子周围还有没有秦桧的眼线,又让丫鬟去把临安城里的几个心腹伙计叫来,要连夜给赵琢换个住处。
岳云说不用换,换了他反而更容易暴露,现在那个宅子还没被秦桧发现,先不动,多派几个人在周围盯着就行。
钱先生点了点头,在账册上记了几笔。
岳云从绸缎庄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走在临安城空荡荡的街道上,两边铺子的门板关得紧紧的,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开始生火,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白烟。街上很安静,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边走边想赵琢这个人。他说“我希望他活”的时候,眼里的那种认真让岳云觉得不是装的。这个人有胆量,有脑子,最重要的是,他跟秦桧不是一路人。
也许这个人,能成为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