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平原,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把骸骨山脉里那股子阴沉沉的骨灰味道冲淡了大半。
葛小伦蹲在土坑边,从怀里摸出几块巴掌大的暗合金边角料,顺着低洼地的四个方位,挨个拍进冻土深处。
黑漆漆的金属片没入泥水,表面的暗纹微不可查的闪烁两下,随即隐没。
做完这些,葛小伦拍了拍手上的泥沫子,扯开黑甲的领扣,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辣嗓子的液体顺着食道滚下去,激得他胸口一阵发热。
营地中央生了一堆暗火,没有明焰,全靠几块耐烧的赤阳炭在灰坑底下憋着热气。
小医仙已经熬不住了。连续几天高强度的逃亡和压制毒力,让她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显得更加单薄,这会儿正蜷在几个干瘪的行囊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青鳞拎着一条软鞭,瘦小的身子隐在背风坡的阴影里,碧绿的眼珠子时不时转动一下,扫视着方圆几里的动静。
萧炎盘坐在炭火另一侧。
他那身黑袍在之前的狂轰滥炸下碎成了布条,索性一把扯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瘦却布满细密血口的皮肉。
三根玉白色的圣者肋骨已经被他死死压在识海最底层,但他眉心处依旧凸起一根青筋,突突直跳。
大天造化掌的运劲路线,正在他经脉里一遍又一遍的空转。
“嘶……”
萧炎抽了一口冷气,右手小臂上的肌肉猛烈痉挛起来,皮下甚至鼓起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包。
葛小伦坐回他对面,把暗合金大剑横放在膝头,斜着眼瞅他。
“又撞墙了?”
萧炎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咬牙散掉掌心那团刚聚起半寸的吸力。
“这门天阶斗技太邪门了。运劲路线在最后收拢的时候,要在半息之内把散在全身十二条主经的斗气全抽干,汇进掌心的劳宫穴。快一丝,经脉撑不住;慢一丝,聚起来的气压就直接散了。老头子以前教我的那些口诀,全用不上。”
葛小伦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直线,中间又点了两个圆圈。
“你那是纯拿肉身在跟天地能量较劲。造化圣者那老小子留下的底子,根本就不是让你用蛮力去挤的。”
萧炎抬起眼皮看着他。
“怎么说?”
“这招的核心不是打人,是造一个微型的引力塌陷区。”
葛小伦把树枝折断,扔进火堆。
“你把斗气抽空的那半息,根本不是让你聚力,而是让你留出一个真空带,利用身体和外界空间的压差,把四周游离的能量瞬间拽进来。你试着把收敛斗气的时间,往前拨半息看看。”
萧炎愣了一下。
提前半息收敛?
斗技施展最忌讳的就是中途泄力,提前收力,岂不是直接成了破绽?
萧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喉结动了动,没有反驳。
他知道葛小伦那套神神叨叨的算力虽然听着离谱,但在能量轨迹上从来没出过岔子。
深吸一口气,萧炎重新闭上双眼。
葛小伦见他入了定,也没再多嘴,伸手按在自己右侧的太阳穴上。
战术目镜内部,淡蓝色的数据瀑布无声刷屏。
之前在绝壁溶洞里临时拼凑出的虫洞底层框架,此刻正停留在待优化的界面上。
“构建空间虫洞,需要两端锚点维持拓扑结构稳定……”
葛小伦在心里琢磨着。
雄芯现在的能量储备,如果单靠自身微型反应堆输出,只能在身前半步定下一个近端锚点。至于远端锚点,一旦脱离了本体十步开外,空间曲率就会因为缺乏能量支撑而瞬间崩溃。
这就好比搭桥,自己这边打了个坚固的地基,对岸却是一滩稀泥,桥板刚搭过去就得塌。
“妈的,算力够了,能源还是卡脖子。”
葛小伦骂了一句,目光不自觉的移向萧炎的眉心。
那三根被萧炎藏起来的龙凰骨,里头可全是斗圣级别的空间法则残余。虽然龙凰祭的威胁悬在脑袋上,但只要不彻底引动骨髓核心,稍微刮蹭一点逸散出来的表层法则之力,应该不至于把天上的烂云再招惹来。
“萧炎,别动,借你眉心那点溢散的动静使使。”
萧炎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单音节。
葛小伦并起食指和中指,点在虚空中。
雄芯的解算程序无声开启。
一丝极淡、淡得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金芒,从萧炎的眉心表皮被强行剥离出来。这股能量甚至不足以点燃一盏油灯,但在被葛小伦接入雄芯算法的刹那,整个微型力场立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嗡!
在低洼地边缘五十丈外的一处草丛上方,原本平静的虚空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圈半径约莫三尺的幽蓝色光环突兀撑开,中间黑洞洞的,连夜风吹进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葛小伦死死盯着目镜上的计时器。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嚓!
伴随着一声类似琉璃碎裂的脆响,幽蓝光环剧烈晃动,随后彻底崩解成漫天光屑,消散在夜色中。
“五十丈,三息极限。”
葛小伦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距离还是太短,时间也太紧。但在实战中,五十丈的距离足够完成一次致命的背刺,或者从必死的包围圈里硬生生抠出一条生路。
“再来一次,校准一下曲率衰减率。”
葛小伦再次从萧炎眉心引出一缕微光。
这一次,他试图把虫洞的远端距离往外推一推,甚至尝试着把锚点向地下延伸,测试在地底阻力下的空间穿透能力。
雄芯的代码飞速重组。
指令下达。
第三次构建!
然而,就在数据流注入虚空的刹那,整个虫洞的落点坐标突然剧烈漂移了一下!
原本设定在正前方的锚点,像是被地底某种无法抗拒的庞大磁场强行拽住,毫无征兆的垂直下坠,直接扎进了冻土深处!
葛小伦的神色猛地变了。
目镜上的深度读数在疯狂暴涨!
五百丈……一千丈……两千四百丈!
那个深度,正是之前他在骸骨山脉废墟深处,扫描到的那个与造化圣者封印同频的未知能量源!
虫洞没有崩溃。
相反,在那个恐怖的深度,原本只能维持三息的幽蓝光环,竟然在狂暴的地热与扭曲的空间力场中,稳得像磐石一样!
一息、两息、三息……
整整五息过去!
直到葛小伦主动切断了能量供给,地底深处的空间褶皱才缓缓平复。
目镜深处,一行行深灰色的监测数据被系统自动标上了最高警戒级别的黄色问号。
延长了接近一倍的维持时间。
那处深渊地底沉睡的东西,不仅对反虚空接口有反应,甚至对超神体系下的空间虫洞技术,有着近乎本能的增幅效果!
葛小伦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后背那道被凰轩撕开的金属裂口隐隐作痛。
他盯着那串数据看了很久。
没有警报,没有能量反噬,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逻辑契合感。
葛小伦没有犹豫,手指在战术目镜侧面连点三下,直接将这组异常数据拖入底层加密盘,打上永久死锁标签。
这事不能说。
至少在萧炎彻底跨过斗尊门槛、自己能解开神体第二层限制之前,谁都不能告诉。
“成了!”
旁边突然传来萧炎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喝。
葛小伦转过头。
只见萧炎缓缓吐出一口泛着淡青色的浊气,整条右臂上的青筋已经尽数平复,原本发烫发红的皮肤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古铜色。
萧炎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虚握。
在没有催动任何斗气外溢的前提下,他掌心上方半寸处的空气,竟然凭空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空洞,周围的沙尘被源源不断的吸入其中,随后悄无声息的化作飞灰。
“提早半息收敛,体内的真空期正好和外界的空间塌陷撞在一起。”
萧炎眼底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狂喜,转头看向葛小伦。
“小伦哥,你脑子里那套东西,到底是谁教你的?怎么连远古斗圣的运劲习惯都能算得这么死?”
“老家一个天天抽烟骂娘的老流氓教的。”
葛小伦拍拍屁股站起来,捡起大剑插回背后,随口敷衍了一句。
萧炎笑了笑,也没追问,只是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明天找个没人的荒沟,试试动静。要是真能打出卷轴上写的那种威力,就算再碰上天妖凰族那帮杂毛鸟,老子也不用只顾着逃命了。”
夜色越来越深。
平原上的风势渐渐小了下去。
就在葛小伦准备靠着土坡眯一会儿的时候,外围阴影里突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青鳞踩着碎石,一路小跑回营地。
她没有发出太大动静,只是轻轻扯了扯葛小伦的黑甲下摆,小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伦哥,少爷。”
青鳞压低嗓子,指了指东面一片隆起的荒丘。
“那边,大概三里地外的一个背风背谷里,有火光。”
萧炎神色微动,反手握住了玄重尺的尺柄。
“什么人?天妖凰族追上来了?”
“不是魔兽的气息,是人类。”
青鳞眨了眨眼,眼眶里的小巧绿花缓缓隐去。
“营地很小,就三四个人,行头很利落,扎的也是中州常见的隐蔽行营。我刚才用瞳力穿过雾气看了一眼……他们在帐篷顶上插的旗子,是一颗黑色的流星纹。”
听到这话,萧炎握着尺柄的手猛地顿住了。
黑色流星纹。
那是星陨阁专属的紧急联络暗记。
在这个节骨眼上,星陨阁的人怎么会跑到骸骨山脉的外围来?
葛小伦和萧炎对视了一眼,眼底那点刚刚沉淀下去的轻松,在这一瞬间彻底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