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里的空气很稠。
像是一脚踩进了凝固多年的松脂里,每一次迈步,裤脚都要带起沉闷的滞涩感。
二十四尊青铜鼎静悄悄立在两侧,鼎身覆满了厚厚的绿锈,里面原本用来长明不熄的兽油早就烧成了黑渣,散发着一股经年腐败的霉味。
萧炎反手把青鳞往背上托了托,左手按在玄重尺的黑色布条上,目光直勾勾钉在百丈外的那座白玉王座上。
王座通体用整块温玉雕成,九阶台阶层层叠叠。
而在王座正中央,那具玉色的斗圣骨骸低垂着头颅,胸膛的肋骨之间,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金光在缓缓流转。
那是斗圣强者的骨髓精华。
然而,萧炎的视线仅仅在骨骸上停了半息,便骤然偏向了王座左侧的阴影里。
那里立着一道影子。
很瘦,瘦得像是一根插在石缝里的枯木,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黑袍。
那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生机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王座投下的阴影中,双手笼在袖子里。
“雄芯后台正在重新校准。”
葛小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战术目镜上的光芒疯狂跳动。
“搞什么鬼......这具躯体内部全是死骨头,密度大得离奇,根本不是活人!”
“傀儡?”萧炎传音极快。
“是高阶具象傀儡,但脑子里塞着一团强度吓人的灵魂体。能量波长很怪,一直在两星斗尊到九星斗尊之间跳,读不出确切数值。”
葛小伦暗合金大剑横在身前,剑刃在地面划出一道白印。
就在众人停步的瞬间,阴影里的黑袍人缓缓抬起了头。
斗篷滑落,露出一张干瘪得如同风干牛肉的老脸,眼窝深陷,里面亮着两团惨绿色的鬼火。
老者咧开嘴,露出两排泛黄的尖牙,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你们来晚了,老夫已经等了三天。”
萧炎眼神没有丝毫波澜,脚下的步子停在台阶下三十丈的位置。
“阁下既然先到,为何不取走骨骸?”
萧炎握紧了尺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把斗圣遗迹当自家庭院,不知是中州哪一方的大能?”
“大能谈不上。”
老者从阴影里慢慢挪出一步,枯瘦的手指从宽袖里伸出来,指甲漆黑如墨,上面缭绕着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老夫若是能动它,何至于站在这里吸三天的死气?造化老儿临死前布下的封印,非得身怀大机缘者用异火才能化解。老夫试了两次,险些被反噬烧散了魂。”
说到这里,老者眼眶里的绿火闪烁了一下,贪婪的目光在萧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葛小伦那套残破的黑甲上。
“不过,等了三天,倒也不算亏。”
话音未落,老者的右手小指突然微微一勾!
嗤!
一道细若游丝的黑色魂线,完全脱离了斗气的波动,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那线无影无形,速度快得连虚空都没有泛起褶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诡异的弧线,直接绕开了横在正前方的葛小伦,径直射向萧炎背后的青鳞后颈!
魂殿特有的秘法——蚀魂锁!
一旦刺入泥丸宫,被寄宿者就会沦为提线木偶,神魂被撕扯成碎片。
萧炎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玄重尺刚要抡起,葛小伦的眼皮猛烈一跳!
“雄芯启动,微型反灵魂脉冲就位!”
在老者出手的前零点一秒,葛小伦就已经预判了那道能量轨迹。
但他没有挥剑去挡。
他要是挥剑,老者就会立刻明白自己的偷袭被看破,进而发动雷霆暴击。
葛小伦只是在青鳞的后颈处,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一层厚度只有零点零一毫米的高频震荡力场。
噗。
黑色的魂线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青鳞的衣领。
老者的嘴角刚刚咧开,眼底浮现出一抹得逞的残忍。
可在葛小伦的后台视野里,那道魂线刚触碰到青鳞皮肤的刹那,微型反脉冲便在一微秒内完成了相位抵消,直接将魂线的核心结构震散成了一蓬无害的虚无游离态。
而在外界看来,那道黑线却像是深深扎进了女孩的血肉之中,只留下一截淡淡的黑色符文印在皮肤表面。
假的。
老者自以为掌控了人质。
萧炎在葛小伦的眼神示意下,脸色适时地变了一变,整个人僵在原地,怒喝出声。
“你动她做什么!”
看到萧炎这副暴怒却投鼠忌器的模样,老者嘴角的弧度越发张狂,笼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也慢悠悠地抽了出来。
“年轻人,别那么大的火气。”
老者阴恻恻地笑了两声,语气变得笃定而居高临下。
“小丫头的命现在拴在老夫的指尖上。只要老夫心念一动,她的灵魂就会化成脓水。”
小医仙跨前一步,满头白发无风自动,眸子里杀气毕露。
老者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抬手弹了弹指甲上的污垢。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魂殿九天尊麾下,摘星老鬼。”
老者缓缓报出名号,眼眶里的绿火直直盯着萧炎。
“此来远古遗迹,只为取走造化圣者的斗圣之髓,顺便,清理门户。”
主殿里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对峙。
萧炎眯起眼睛,冷冷吐出几个字。
“摘星老鬼......魂殿尊老。”
“呵呵,正是老夫。”
摘星老鬼干笑了几声,枯瘦的身躯缓缓走下白玉台阶,每走一步,脚下的玄石地砖都结出一层黑色的薄霜。
他以为手握底牌,姿态越发闲适,甚至主动拉开了与王座的距离,停在萧炎身前二十丈外。
“萧炎,药尘的弟子,你很有能耐。能走到这里,说明凰轩那帮扁毛畜生和黑天尊都是废物。”
摘星老鬼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越过萧炎,落在了葛小伦身上。
葛小伦的大剑依旧拄在地上,脸上挂着一副憨厚又紧张的表情,甚至还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左臂往身后藏了藏。
摘星老鬼看着葛小伦的动作,眼底的轻蔑之色更浓。
“不过,老夫刚才说了,在这里等了三天,等的不是这具死人骨头。”
摘星老鬼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低,干瘪的面皮抽动着,泛起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老夫等的,是你。”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葛小伦的鼻尖。
“葛小伦。”
主殿内,空气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葛小伦脸上的憨厚神情一点一点收敛,黑甲后的脊背缓缓挺直,右眼的战术目镜绿光彻底转为了深沉的冷蓝。
“你家那什么劳什子殿主,认得我?”葛小伦冷冷开口。
“殿主说了。”
摘星老鬼舔了舔焦黑的嘴唇,眼底的绿火骤然大盛,像是要透过黑甲看穿葛小伦体内的秘密。
“一个没有半点斗气、却能手撕斗尊身躯、还能在虚空里随意挪移的域外怪胎......”
老鬼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贪婪与试探。
“殿主对你的肉身,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