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很宽。
青黑色的玄石地面平整得没有一道缝隙,宛如一整块从地心深处挖出来的黑曜石。
四周的墙壁高耸入云,数十盏青铜烛台嵌在石缝里,惨白色的斗气灯火凝固在半空,连火苗晃都不晃一下,却透出一股透骨的阴寒。
萧炎站起身,拍掉袍子上的石灰,手里的玄重尺斜指地面。
“镜子里的山,在动。”
小医仙快步走上前,纤白的手指停在离镜面三尺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递。
“不是虚影。你们看山脚下的那些古树,每一棵折断的痕迹都和外面骸骨山脉一模一样。”
葛小伦没吭声。
他右眼前的战术目镜疯狂刷过一串串绿色的高维拓扑坐标,暗合金大剑的剑尖在青石板上轻轻磕碰,发出笃笃的声响。
“雄芯,建立空间参考系,比对地貌形变数据。”
镜片上,一道红色的虚线框瞬间套中了玄铁镜西北角的一处凹陷。
“萧炎,麻烦大了。”
葛小伦吐出一口气,嗓音有些发涩。
“镜子里那块往下塌陷的黑坑,就是咱们脚底下踩的这块地方。”
萧炎眼神猛然一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破前厅根本不是固定的,它正在被地底下的什么玩意儿生生往下拖!”
葛小伦指了指镜面。
“下沉速度是每分钟三寸,按照这个速率,最多半个时辰,整个前厅就会脱离遗迹的主体架构,直接坠进地脉毒火里!”
“等等,紫妍呢?”
青鳞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尖锐。
萧炎猛地转头。
只见刚刚苏醒过来的紫妍,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整个人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扯着,两只脚不由自主地贴着青黑色的地面,一步一步地朝着玄铁镜挪过去!
那面巨大如绝壁的玄铁镜表面,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圈圈淡淡的银色涟漪。
一股极其微弱、却霸道得难以抗拒的吞吸之力,从镜面深处蔓延开来。
紫妍体内的太虚古龙血脉尚未平息,那股吸力就像是磁石一样,死死咬住了她周身溢出的紫金之气!
“紫妍!”
萧炎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残影扑了上去,一把抓住紫妍的后脖领。
入手处一片冰凉!
不仅是紫妍,连萧炎在握住紫妍衣领的瞬间,体内的骨灵冷火都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竟然被一股巨大的牵引力扯得向前滑行了三尺!
“给我断!”
萧炎爆喝一声,玄重尺猛然插向地面!
极度冰寒的白色火焰顺着尺身狂涌而出,在青黑色的玄石地面上硬生生犁出一条宽达两尺的冰霜沟壑!
森白的寒气形成一道火墙,将那股无形的吞吸之力暂时隔绝开来。
紫妍身子一震,大眼睛里的迷茫迅速褪去,小脸煞白。
“它......它在吃我的血脉!”
“青鳞,退后!”
小医仙两步横移挡在青鳞身前,指间扣着的三枚丹药已经化作淡淡的粉末,封锁了身周的三尺气机。
然而,青鳞却没有退。
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三颗深绿色的斑点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极速旋转起来,甚至连眼角都隐隐裂开了一道血痕!
“少爷,镜子里有东西......”
青鳞咬着牙,死死盯着玄铁镜的正中央。
“不是阵法,是一个活了很久的意志,他在看着我们!”
青鳞眉心处,一道淡淡的蛇形印记若隐若现,远古天蛇的残魂凶威被她强行催动到了极致,硬生生顶着那股吸力,向镜面深处刺探而去!
“别硬顶!”
葛小伦一步跨到萧炎身前,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铁塔。
“雄芯,重写物理引力常数,目标半径五米,引力抵消百分之百!”
嗡的一声闷响,众人脚底板下的牵引力骤然一轻。
萧炎喘了口气,目光飞速在四周的石壁上扫视。
两侧的玄石墙壁上,雕刻着数十幅巨大而精美的石刻浮雕。
浮雕记录的似乎是造化圣者晚年的起居与修行。
萧炎的目光在一幅幅石刻上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西侧墙壁的一处偏僻角落。
那幅浮雕上,麻袍老者同样立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老者神色肃穆,手中握着一块与葛小伦之前得到的玉质令牌一模一样的物件,缓缓按在镜面正中心。
而在浮雕的下方,隐隐刻着一行极小的远古篆文。
“造化之门,令出法随。”
萧炎低头看向葛小伦。
“小伦,令牌!”
葛小伦反手从黑甲内侧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质令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甩给了萧炎。
“接稳了!这老帮菜的机关全是套路,别着了道!”
萧炎接过令牌,体内斗气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
原本在进入前厅后便光泽暗淡的玉质令牌,在斗气灌注下猛然爆发出耀眼的乳白色光华!
萧炎脚踏爆步,身形化作一道利箭穿过冰霜火线,手中的令牌如同烧红的烙铁,重重按在了玄铁镜的正中心!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刺耳。
高达五丈的巨大玄铁镜表面,以令牌为中心,瞬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黑色缝隙!
缝隙缓缓向两侧撑开,露出一抹幽深的门户轮廓。
紫妍眼中露出一抹喜色,刚要往前迈步,葛小伦的战术目镜却在一瞬间亮起了刺目至极的腥红血光!
“不对!趴下!!”
葛小伦近乎破音的咆哮在前厅里炸响!
嗤啦啦!
裂开的镜面缝隙深处,涌出的根本不是什么主殿通道!
那是数以万计、细如发丝的半透明白色细线!
那些细线微小得几乎无法用肉眼辨别,但每一根线上,都缠绕着足以轻易切断虚空的极致锋芒!
刀线如蛛网般在刹那间铺满了整个前厅,将空气、斗气乃至光线,全部切成了碎片!
前厅四周的青铜烛台,在接触到刀线的瞬间,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便齐刷刷地滑落成数百块整齐的铜块!
萧炎首当其冲,整个人被数千道刀线死死封锁在镜前三尺之地!
“退!收敛斗气!这玩意儿追踪斗气反应!”
萧炎暴喝,喉咙里压抑着极度危险的低吼。
他身上的青衫在这一瞬间被切碎成了漫天布屑,体表浮现出的异火护罩在接触到刀线的瞬间,竟然如同热油遇到冷水,发出噼里啪啦的湮灭脆响,刀线越勒越紧!
“青鳞!”
后方传来小医仙惊恐的呼声。
与镜中意志强行对抗的青鳞,此刻眼角的血痕彻底崩开,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的碧蛇三花瞳剧烈涣散,在倒下去的最后一瞬,拼尽全力喊出了从古老意志中撕扯出来的信息。
“少爷......镜子不是门......”
“那是防盗大阵......继承者......只有真正的继承者......才能让刀线消失......”
话音未落,青鳞身子一软,彻底晕厥在小医仙怀里。
“继承者你大爷!”
葛小伦双腿猛然蹬地,连大剑都来不及拔,整个人如同一枚呼啸的炮弹,用宽厚的黑甲脊背硬生生撞碎了前方的数十道空间刀线,一把将萧炎从死地里扯了回来!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葛小伦背后的黑甲上疯狂爆响!
号称不败神体的黑甲表面,竟然被那些细小的斗气刀线割开了一道道深达半寸的白痕,几道极其凌厉的劲气甚至透过内衬,在他坚韧的皮肉上勒出数道血线!
葛小伦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臂死死将萧炎、紫妍护在身下。
“都别动用斗气!”
葛小伦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跳。
“雄芯全面接管机能,压制全员体表能量外溢!”
无形的力场展开,小医仙立刻压下了翻涌的毒气,整座前厅的空气瞬间陷入了冰点。
那些密密麻麻充斥着整座大厅的致命刀线,在失去了斗气目标的感应后,终于停在了半空,微微震颤着,如同一张笼罩全场的死亡蛛网,距离众人的头顶不过三寸!
只要有一丝斗气泄露,刀线就会瞬间收紧,将大厅内的一切生灵绞成肉酱!
萧炎半跪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玄重尺静静躺在手边,不敢注入半点斗气去挪动它。
葛小伦右眼的目镜死死盯着前方的玄铁镜,蓝色的运算流几乎要烧穿镜片。
“找到了......”
葛小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用下巴指了指镜子最核心的位置。
“刀线的发生器在镜子中央,那里有一个浅凹槽。”
萧炎顺着葛小伦的视线看去。
在玄铁镜那道裂缝的正中心,静静印着一个半寸深的人类手印。
手印掌心微微内凹,四指微张,大拇指诡异地扣向手腕的经脉节点。
萧炎的瞳孔瞬间凝固。
那个手印的姿态、弧度、甚至发力点的指尖凹陷,与刚才在通道石壁记忆中,造化圣者面对魂族大军拍出的那一掌,起手式分毫不差!
大天造化掌的起手式!
“萧炎。”
葛小伦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能听到自己肌肉绷紧的声响。
“这防盗锁的代码逻辑是死的,它不认令牌,它只认开锁的手法。”
“你刚才在通道里,看了多久?”
萧炎看着头顶不足三寸处泛着森森寒光的密集刀线,又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青鳞,以及脸色发白的小医仙和紫妍。
没有退路。
通道已经彻底坍塌,前厅的地基正在向地底毒火沉沦。
他从来没有修炼过大天造化掌。
那门足以毁天灭地的远古绝学,他仅仅是在通道的残魂记忆里,匆匆看了一眼。
萧炎没有说话。
在死寂一片的前厅中,在那无数道足以将肉身凌迟的致命刀线下,他缓缓地、极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
手背上的青筋,在没有调动半点斗气的情况下,按照某种玄奥古老的韵律,微微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