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凤仪殿外的水沟还是黑的。
夜里用来压火的水混着灰,从宫墙根下一路淌到御道边。宫人一桶桶往外舀,谁也不敢抬头往烧塌的西廊看。那一片还拉着护证绳,绳内有没散尽的热气,也有尚未清点的灰。
可早朝的钟照旧响了。
钟声从宫城深处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沉得像是在催人把这一夜赶紧翻过去。
谢照微从临时验棚出来时,手背上的烫伤刚换过药。白布只缠到腕骨,方便她落笔、翻页。陆青棠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火后正卷和两只封匣,眼下乌青得厉害。
“宫门口来了三拨人。”陆青棠压低声音。
“一拨是宗正寺,一拨是请命的朝臣,还有一拨是几家苦主的亲眷。”
谢照微脚步未停。
“说什么?”
“都说该废后。”
陆青棠顿了顿。
“也都说,废后以后,旧案不宜再广究。”
谢照微抬眼,看了一眼雾气里还未散尽的凤仪殿。
“同一句话?”
“差不多。”
陆青棠轻声道,“宗正说是为宗室体面。朝臣说是为朝局安稳。那些亲眷……有人说,娘娘既倒了,便够了。”
最后那句,陆青棠说得很慢。
再往下查,便不只问一个皇后,还要问谁递过令、改过口、拿过封条。有人怕,有人倦,也有人只想让活着的人先回家。
谢照微没有说那些人错。
她只道:“先去偏殿。”
中宫夜火未灭尽,皇帝在御书房外设了临时议处。谢照微本不在朝列,却因是火案协查人、又亲自入殿施救,被传到廊下候问。
殿门开着,里面无人高声争吵。朝臣的声音越稳,越像能将昨夜烧穿三处卷房的火,收成一件有头有尾的朝事。
宗正寺卿站在最前,手中捧着一封联名札子。
“中宫失德,纵火焚档,致内廷大乱。今有救援、护证诸人目见,罪迹已显。臣等请褫夺凤册、废为庶人,移出中宫,以定内外人心。”
皇帝坐在案后,没立刻应。废后是最容易的一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再把火案收进“皇后失德、畏罪焚档”六个字里,许多人的名字便能留在外头。
刑部尚书接着道:“废后旨一下,内廷诸司可尽快复序。至于女医署旧案与凤宁库残线,既已有主犯,当依现有证据分别核断,不宜因火后乱象再开无边之查。”
“分别核断”说得周全,也干净。它把中宫、凤宁库、女医署和那些被撤去的名字,切成一段段各不相干的旧事。
大理寺的席位上,沈观澜一直没有开口。
他面前摆着火案现场记录,最上面那一页只写了时辰、门锁、施救与封存。没有一行越过证据,也没有一行替谁把罪定死。
皇帝终于问:“谢照微在何处?”
内侍快步到廊下。
“谢女史,陛下传。”
陆青棠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正卷。
谢照微抬手,将其中一只封匣接过来。
“你留在这里。”
“正卷不离人。”
陆青棠看着她。
“若有人问——”
“只答封号、时辰、交接人。”谢照微道,“别替它解释。”
她进殿时,众人都看向她缠着白布的手。昨夜就是这只手把皇后拖出火场。人活着便能问,也能被收成唯一该问的人。
“昨夜火后,可有新的口供?”皇帝问。
“没有。”谢照微答。
“可有新取出的原卷?”
“没有。”
“可有能立即定案的死者?”
“没有。”
殿中有人皱了眉。
谢照微却没有停。
“凤仪殿西廊、卷房外侧偏间、旧库北架,仍在火后清点。灰温未降,不能先翻。三处撤离人员已分线护送,尚未完成身份与去处核验。昨夜内殿旧档匣焚毁,残页封存待辨。”
“所以。”她看着案后的人,“火案不能结。”
宗正寺卿淡淡道:“谢女史,今日议的是废后。”
“我知道。”
谢照微道。
“废后可以议。结案不能顺着废后一起议。”
殿内静了一下。
刑部尚书看向她:“谁说要结案?”
谢照微的视线落在他方才那封拟旨的边角。
“尚书方才说,旧案依现有证据分别核断,不宜广究。”
“这是定范围,不是结案。”
“范围先定死,后面的证就进不来。”
她的语气不高。
“火后死人未清,活口未核,原卷未辨。此时若先写旧事已了,日后从灰里翻出的东西,便只能算旁枝。”
“可若它本来就是案子的根呢?”
殿上没有人立刻答。
皇帝望着她,缓缓道:“你想如何?”
“废后旨只废后。”谢照微道。
“不替火案下结语。不写旧案已了。不把未清点伤亡并入杂项。火后每一处发现、每一个人、每一页残卷,先存证,后核验。”
宗正寺卿脸色微沉。
“你是要借一场火,把天下旧卷全翻出来?”
“不是。”
谢照微看着他。
“是别让这场火,再替你们把该在卷上的人烧没一次。”
殿中没人接话。谁也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说,烧死在中宫卷房外的人不必入卷;可一旦承认火后清点是案,便得往下查。
皇帝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半晌,他开口。
“传旨。”
内侍伏身。
“中宫主位褫夺凤册、凤印,废为庶人。伤情未稳,仍由大理寺护证、内廷医官共同看护,待伤情可讯,再依法核问。”
殿中众人齐齐俯首。
“女医署火案、凤宁库关联案,仍依已立案卷核查。火后现场未清,许大理寺会同内廷暂存、清点,不得私取、私毁。”
皇帝没有给她“广究”的话,也没有把“旧事已了”写进旨里。
可刑部尚书随即躬身。
“陛下,火后伤亡繁杂,内廷诸司还要复序。是否先令掌档司按类造册,免得各处各记各的,反倒生乱?”
皇帝看向沈观澜。
沈观澜终于起身。
“可以造册。”
“先按区域分。已明身份者按身份记,未明者单列待核,只记发现处与人数。伤情一时看不明的,先不要乱写。”
他的声音平直,像只是在给火后清点定一个暂用次序。
“这是火后清点,不是定案。总册不得压过火案正卷。谁要改动,附条说明。”
刑部尚书还想说什么,皇帝已抬了抬手。
“依此。”
废后旨很快传出。
宫门外先是一阵压不住的低哗,随后有人伏地叩首,有人失声哭出来,也有人站在原地,像忽然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旨意传到凤仪殿外时,掌档司的人果然带着总簿来了。
他们想把废后旨附在火后总册最前,叫后面的清点都归进“善后”。陆青棠抱着正卷站在廊下,没有让人碰匣子,只依谢照微先前的吩咐,摊开一张新的交接格。
“先记旨。”她道。
“废后旨收讫,火案未结。”
掌档司主簿皱眉:“旨意既下,何必多这一笔?”
陆青棠的笔没有停。
“因为这是两件事。”
她将字写完,才抬头,“旨意处的是中宫主位。火里有几处未清、几人未核,也得各记各的。”
她的声音仍轻,落笔却很稳。总簿上随即又添了三行:凤仪殿西廊未清;卷房外侧偏间待清灰核验;旧库北架残卷待辨。每一行后面都留了封线、经手人与不得擅动的空格。
谢照微走出偏殿,先去看三路原证。
原始验格索引由大理寺护证吏封进黑漆匣,匣口压着两道不同的蜡;改口底稿首册由兰台书吏与协查书吏各记一笔,分走不同廊道;转籍对照页则留在内廷封房外的木柜里,只报柜号,不随任何人手走。她不许三样东西再放进同一只车、同一张案,连交接时辰也要错开半刻。
有人低声说她防得太过。
谢照微只让护证吏把那人的话记在封线外。
“火刚灭。”她道,“想省事的人不会等到明日。”
内廷医官这时递来一张只写了封号的短笺。
“原中宫主位伤情未稳,仍不得问讯。”医官道,“急护状照旧,护证线只核封号与本人准许的范围。”
短笺上没有温如筠的去处,也没有任何撤离路线。谢照微看完,令书吏将“急护原封照护”写入总簿侧栏,随即把短笺交还医官。
“不报人,不报路。”她道。
“若她要停笔、撤回已准许之外的话,仍照急护状办。”
医官应下,带着笺纸离开。她们之间隔着一整条护证线,谁也没有借火案去问那条线的尽头。
宫墙外,萧承砚也收到了废后旨副本。
他没有进封线,只在西侧偏门外让裴九把人和车分开。王府外线守的是递卷人能不能出去、护证车能不能转弯、谁在绕着侧门打听;原证匣、交接格和书吏的笔,仍由各自该管的人管。
隔着半塌的廊檐,他只问谢照微:“哪一路先走?”
“改口底稿先出东门。”
“原始验格索引不动,等灰温再降。”
“转籍对照页留内廷封房,外头只守车路。”
萧承砚听完,点了一下头。
“外头归我。”
他转身便走,没有替她添一字火案结语。
日头升到廊檐上时,西廊外的护证吏才急步赶来。
“谢女史。”
“卷房外侧偏间的灰层下,压着一处像是人形的凹痕。”
那人脸色发白,却说得很清楚。
“半塌屏风压住了上头的灰,尚未起出。只看见一截焦硬衣角,下面像有肢体的轮廓。清灰吏已停手。”
谢照微没有让人去碰。
她到偏间门外,先看了看屏风倒向,又命人以四根木签圈住灰痕边缘。护证吏按她的话记下:发现时辰,清灰人,屏风原位,灰层温度。掌档司主簿带着伤亡单追到门口,笔尖已经蘸好墨。
“既是人形,先记一具也无妨。”
“记什么?”谢照微问。
主簿噎了一下。
“火后伤亡。”
“疑有尸,不是尸数已定。”谢照微道,“灰下是什么、从何处来、何时死,明日才有机会知道。今日先写:偏间疑有尸,待清灰核验。”
她将伤亡单压回主簿掌心。
“谁敢先填身份、先填死因,便把他的名字同这张单一道附入正卷。”
主簿的手僵在半空。
陆青棠已经把总簿抱到一旁,另取一页“待清灰核验”格。她不写尸数,只将偏间门槛、屏风倒向、灰层凹痕和焦硬衣角逐项列出。清灰吏的姓名写在最下,旁边留出“何时再起”“何人会同”的两栏。
“若今夜雨再来呢?”一名护证吏问。
谢照微望了一眼塌了半边的屋顶。
“先搭遮灰棚,棚脚不入木签里。”
“屏风不抬,灰不翻。风雨若冲坏了原状,也照实记坏在何处。”
她没有把“不许动”说成一句空话。护证吏随即去取四块窄木板,将棚脚钉在木签外;另两人用粗纸挡住西面破窗,纸不碰灰,绳也绕在断柱之外。掌档司主簿站在旁边,看着一处尚未核验的凹痕竟也被写进格里,神情愈发难看。
他终于忍不住道:“若下面只是烧塌的衣柜呢?”
“那便记衣柜。”谢照微道。
“若是人,便记人。现在看不清,就写看不清。”
她的手背仍缠着药布,写下“待清灰核验”五字时,墨迹却没有一点抖。
风从烧塌的窗格里穿过去,灰面上那截焦硬衣角微微颤了一下。衣角下的轮廓没有露出全貌,像一件被火和人都急着盖住的事。
守线的年轻内侍盯着那处灰痕,忽然小声问:“若真是人,她会不会已经被写进别处的伤亡册了?”
谢照微看向陆青棠。
陆青棠翻开总簿,找到方才特意留下的空行。
“现只记偏间疑有尸。”她道,“别处若有人报一具,也须带发现处、时辰与交接来对。对不上,就不许拿来凑数。”
谢照微这才道:“先把她从数里找出来,再问她是谁。”
年轻内侍怔怔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出入牌。
皇后先被废了。
可卷房外偏间的灰,仍在等人把它一寸寸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