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盯着屏幕。
那行字像是一组毫无温度的临床数据。
方国栋的女儿发来的。
“我爸今早住院了。”
陈钢没有回复。
他先退出了短信界面。
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四分。
昨天傍晚五点四十,方国栋来找他送存储卡。
那时候,方国栋精神状态极佳。
步态稳健。
面色红润。
说话中气十足。
一个刚刚结束布鲁氏菌病后期康复治疗的人,各项生理指标都在稳步回升。
从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
中间隔了不到十五个小时。
什么病能让一个处于恢复期的中年男人,突然被送进医院?
陈钢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
他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
“哪个院?”
对面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县人民医院,心内科。”
心内科。
陈钢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桌上那本《中医内科学》还翻开着。
三百七十二页。
那张黑色的存储卡,硬角微微翘起,顶着他的视线。
方国栋没有心脏病史。
他在卫生院住院的那段时间,陈钢翻过他的全部病历。
布鲁氏菌感染,导致关节疼痛和间歇性发热。
当时的治疗方案是利福平联合多西环素。
住院期间,方国栋做过一次常规心电图。
报告单上写着:窦性心律,正常。
一个心电图完全正常的人,在十五个小时后,突然住进了心内科。
在现代医学的逻辑里,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急性发作。
心梗,心律失常,或者主动脉夹层。
这种突发性疾病不挑人,四十多岁的男性本来就是高危群体。
可能性存在,但概率极低。
第二,非自然因素。
陈钢没有继续往下凭空捏造推测。
在系统给出的严谨医学逻辑里,没有临床诊断数据支持的推测,都是耍流氓。
想了没用。
他需要见到人。
但他现在不能走。
九点十四分。
他还有一个约在九点半复诊的颈椎病人。
而且,王建平刚才让他回来“先忙”。
“先忙”这两个字,在职场逻辑里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别在药房那边晃悠,你的证人戏份暂时演完了,回去做你正常该做的事。
如果他现在扔下病人跑去县医院,动静太大。
刘德才在院里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无处不在。
九点二十八分。
病人准时推门进来。
赵大姐,四十七岁,颈椎曲度变直,伴随右臂放射性麻木。
陈钢上周给她做了三次针灸加手法复位,今天是第四次。
“陈医生,好多了好多了!我这右手今天早上都能攥拳了!”
赵大姐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右手,在陈钢面前用力握了握。
陈钢接过她的手。
大拇指搭在她的合谷穴上,微微用力一按。
力道反馈明显比上周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躺下。”
陈钢的声音很淡。
赵大姐依言躺在治疗床上。
陈钢捏起一根银针。
【银针术·精通】。
系统赋予的技能,让他的双手拥有了某种近乎机械的本能。
进针深度、角度、得气感,完全不需要通过大脑去刻意控制。
他的手在动。
天柱。
风池。
肩井。
曲池。
每一针下去,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而在赵大姐眼里,陈医生的神情却显得无比深邃。
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越过银针,仿佛穿透了虚空,在思考着什么关乎生死的重大问题。
“不愧是神医啊……”
赵大姐心里暗暗赞叹。
“这扎针的姿势,这冷峻的眼神,简直就像是武侠小说里悬壶济世的世外高人。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然而,陈钢的脑子此时正在疯狂运转,计算着时间线。
方国栋昨天下午见完王建平。
傍晚五点四十来找自己。
留下备份卡。
回家。
今早住院。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嘶——”
赵大姐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钢拔针。
手腕轻轻一旋,银针带出的酸胀感瞬间消散。
“好了。下周二再来一次,基本能收尾。”
“谢谢陈医生,真是太谢谢你了!”
“回去别低头看手机超过二十分钟。”
“一定一定!”
赵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钢洗了手,用纸巾擦干。
拿起手机。
十点零三分。
他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
“我下午两点能去看他。方便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陈钢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医疗质控整顿小组的车还停着。
药房那边的卷帘门依旧开着,但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具体情况。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朝理疗室来的。
往东走了。
是刘德才。
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他的步速比平时快得多。
不是跑,但那种“有急事要处理”的仓促感,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得到。
他的方向是行政楼。
陈钢收回视线。
十点十一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国栋的女儿回信了:
“方便。307病房。我一直在。”
后面又跟了一句:
“我爸说想见你。”
陈钢看着这六个字。
方国栋要见他。
一个刚刚住进心内科的重症病人,第一时间想见的,不是家属,不是主治医生。
而是一个乡镇卫生院理疗室的年轻中医。
因为存储卡。
方国栋不放心。
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突然住院并不是什么巧合。
他需要确认,陈钢手里的备份是否还安全。
或者,他有新的、更重要的信息要传递。
十点十二分。
陈钢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回椅子上。
下午两点。
还有四个小时。
他翻开桌上的预约本。
今天上午还有一个病人,十点半的腰椎间盘突出。
下午的预约是空的——周六,他本来就没排号。
四个小时,能做的事不多。
但有一件事,现在必须做。
陈钢站起来,走到理疗室的铁皮柜前。
柜子带锁,钥匙在他口袋里。
“咔哒”一声。
柜门打开。
陈钢从最下一层的一摞旧杂志底下,翻出一本口袋版的《伤寒论》。
他走回桌前,把存储卡从《中医内科学》的三百七十二页取了出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伤寒论》的第一百一十八页。
重新把书放回旧杂志底下。
锁上柜子。
换个位置。
这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有人会来搜查理疗室。
这只是他在系统训练下养成的职业习惯。
重要物品永远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尤其是在他刚刚当着院长的面,给质控小组做完证人之后。
锁好柜子,陈钢回到桌前坐下。
窗外,六月底的阳光很好,把水泥地面晒得有些刺眼。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方国栋女儿发的。
是张铁柱。
“钢哥,佳禾那个药代又来了。今天跟刘德才在行政楼二楼待了四十分钟。”
陈钢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佳禾的药代。
今天来。
而且是在医疗质控整顿小组还在院里查账的时候。
刘德才刚才行色匆匆地走向行政楼,显然就是为了去见这个人。
四十分钟。
陈钢回了两个字:
“拍了?”
张铁柱秒回:
“拍了。车牌也拍了。”
陈钢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下一秒,张铁柱发来了一张照片。
一辆黑色的别克GL8,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车门旁站着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侧着脸,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陈钢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那张侧脸。
面孔很生,他没见过。
但那个公文包的角落里,印着一个蓝底白字的logo。
“佳禾”。
字很小,但放大后清晰可见。
整顿小组在楼下查药房。
佳禾的药代在楼上见院长。
胆子真不小。
或者说,他们已经彻底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