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棺盖死死咬合。
最后一道缝隙闭上的瞬间,整个地底空洞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棺椁内没有一丝光。
沈长渊平躺在棺底。冰寒刺骨的灵液瞬间没过了他的口鼻。
水面没有气泡冒出来。
他的肺叶彻底停止了工作。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
从一分钟一次,变成十分钟一次。
到了最后,“咚”的一声微弱闷响过后。
心脏彻底停摆。
血液停止流动,体温迅速下降,变得和周围的灵液一样冰冷。
他成了一具没有呼吸的“死尸”。
但在肉眼看不见的皮肉深处。
那团上古青龙之血,正像一头饿极了的凶兽,猛地张开了嘴。
巨棺外,九条生铁锁链绷得笔直。
“铮——”
沉闷的金属嗡鸣在空洞里回荡。
纯白色的地脉灵气,顺着锁链疯狂倒灌进青铜棺。
透过冰冷的灵液,一寸寸硬生生挤进沈长渊的毛孔。
骨骼深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敲骨吸髓、脱胎换骨,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拉开序幕。
地上。
南洋的雨停了。
龙渊阁总堂的废墟还在往外冒着黑烟。
空气里全是木头烧焦的苦味。
张海客带着一百多号张家人,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
把这片废墟翻了个底朝天。
焦黑的房梁被抬走,地砖被一块块撬开。
连后院那口水井都被抽干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金条,没有账本。
连地窖墙壁上嵌着的铁皮保险柜,都空得能跑老鼠。
张海客扔了手里的铁锹。
双膝一软,跪在满是黑灰的泥水里。
他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碎瓦片。指尖磨破了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一个压得整个海外张家抬不起头、徒手捏碎南洋怪物的庞然大物。
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像一滴水砸进了沙漠里,连点水汽都没留下。
张海客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块。
恐惧比之前更甚。
看得见的敌人能用刀枪拼命。这种藏在暗处的未知,像一把钝刀子,时时刻刻悬在张家人的脖子上。
汪家总部。
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
现任首领汪天机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后。
桌上堆满了从南洋各个渠道收集来的旧报纸、电报和残缺档案。
几十个穿着黑大褂的汪家核心算子,正飞快地拨动着木算盘。
“啪啪啪”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芭蕉。
他们在用汪家传承千年的算法,推演龙渊阁的去向。
三个小时后。
算盘声陆陆续续停了。
为首的老算子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走到木桌前。
“首领,算不出来。”
老算子声音发抖,头快低到了胸口。
“这方势力就像被人凭空抹掉了一样。生门死局全断了线。”
汪天机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两颗核桃。
手指一点点用力。
“咔吧。”
两颗盘了十几年的老核桃,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尖锐的核桃皮扎进掌心,渗出几滴血。
汪天机把带血的核桃渣拍在桌上的南洋地图上。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汪家布局千年,掌控天下倒斗势力的命脉。
现在突然钻出个沈长渊,把南洋掀了个底朝天后又离奇消失。
这就像喉咙里卡了一根拔不出来的鱼刺。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查。”
汪天机拿过一块白毛巾,擦掉手心的血。
“就是掘地三尺,把地球翻过来。也要把这个龙渊阁的影子给我找出来!”
但他不知道。
那颗钉子早就碎成了无数铁屑,无声无息地撒进了这天下的骨血里。
时间是一条不回头的河。
它不管地下的人睡得多沉,也不管地上的人多恐慌。
就这样静悄悄地往前淌。
抗战的炮火打响了。
南洋的旧事被硝烟彻底掩盖。
长沙城里,老九门迎来了最鼎盛的岁月。
张大佛爷穿着笔挺的军装,踩着高筒马靴。
马靴在张家老宅的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嘎吱声。
副官张日山递上一份发黄的绝密拓本。
“佛爷,这是从海外本家那边传回来的残卷。提到了五十年前南洋的一个势力。”
张大佛爷接过拓本,扫了两眼。
掏出火柴,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腾起。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龙渊阁。
“查不到底细?”佛爷问。
张日山摇了摇头。
“全断了。只知道当年的海外本家在他们手里吃了大亏。后来一把火全烧没了。”
张大佛爷两指夹着雪茄,抖了抖烟灰。
滚烫的烟灰掉在马靴面子上,烫出一个白点。
“乱世出妖孽。”
他把拓本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火苗窜上来,瞬间把黄纸吞没。
“找不到就算了。这天下的邪门事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戏园子里。
二月红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戏服,在台上甩了一个水袖。
台下掌声雷动。
他转身,目光扫过二楼空荡荡的包厢。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这乱世里冷冷地注视着所有人。
岁月更迭,秋去冬来。
长沙老九门从鼎盛走向衰落。
老一辈的人一个个死去。
张大佛爷的军靴烂在了泥里。二月红的戏服落了灰。
霍仙姑的头发全白了,眼角爬满了刀刻般的皱纹。
解九爷的算盘再也打不响。
那个叫吴三省的年轻人,开始在西沙海底墓布下他那跨越两代人的弥天大谎。
解连环戴上了假面具。
一个穿着西装的美国人裘德考。
用几块大洋骗走了战国帛书。
他提着皮箱,走上了一艘开往大洋彼岸的轮船。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长生不死的狂热,在他的血管里像毒药一样蔓延。
天下大势,几经易手。
各种势力在古墓里杀得血流成河。
但无论汪家怎么渗透,九门怎么盘算。
五十年来。
整个盗墓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龙渊阁。
张海琪、虎烈、龙一……
这些人仿佛死绝了。连一块墓碑都没留下。
时间抹平了一切痕迹。
留声机里吱呀转动的黑胶唱片,变成了收音机里的磁带。
街头拉客的黄包车,变成了按着喇叭的桑塔纳。
黑白的老照片边缘泛黄。
街头巷尾的色彩一点点鲜活起来。
时间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拨到了二十一世纪初。
2003年,初秋。
杭州,孤山路。
午后的阳光穿过路边法国梧桐的树叶,在青石板上砸下一地斑驳的亮斑。
西泠印社旁。
一家门面不大的古董店里。
头顶的吊扇慢吞吞地转着。
扇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吹着一丝不痛不痒的暖风。
玻璃柜台被擦得反光。
上面摆着几件仿得还算过得去的青花瓷瓶。
一个年轻人趴在柜台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头发有点乱。
下巴软趴趴地抵在交叠的胳膊上。
他无聊地用手指抠着玻璃板边缘的一块干胶水。
蝉鸣声在门外的树上吵个不停。
年轻人张开嘴。
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鼻梁滑到胳膊上。
吴邪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