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白瓷碗磕在紫檀木桌角。
张海琪手猛地一抖。褐色的参汤泼出来大半。
滚烫的汤汁溅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烫红了一大片。
她没顾上擦。
手指死死扒住桌沿,指甲刮在木纹上,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爷,这话不能乱讲。”
她声音发颤,尾音破了音。这是她掌管龙渊阁以来,第一次露出这种慌乱的表情。
沈长渊没接话。
他看着顺着桌角往下滴的参汤,觉得胸口有些闷。
刚才那句不是玩笑,是他用脑子里刚获得的上古风水秘术,推演出的唯一活路。
“汤撤了。去换杯浓茶。”
沈长渊捏了捏眉心,把两道眉毛揉开。
张海琪咬着下唇,端着空了一半的瓷碗快步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端着个紫砂茶壶回来。
倒了一杯酽茶,推到沈长渊手边。
手背上的烫伤起了一个透明的水泡,她刻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沈长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滚下去,脑子里的烦躁被压住了一点。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手指在牛皮纸袋里摸索两下,抽出那几张带着霉味的绝密卷宗和照片。
照片一字排开,拍在亚洲地势图旁边。
“你看看这个。”沈长渊指着第一张干尸照片。
张海琪探过身子。
煤油灯微弱的黄光下,干尸身上的鳞片显得格外渗人。那种死不瞑目的痛苦,几乎要冲破相纸。
“内地那些大盘口,还有这卷宗里提到的汪家、海外张家。”
沈长渊手指点着照片边缘。
“他们斗了几百年,死了一代又一代人,就为了追求照片里这东西。”
“他们管这叫长生。”
沈长渊喉咙里滚过一声冷笑。
他划了根火柴。没点烟。
就捏着那根细木棍,看着上面跳动的橘红色火苗。
“全是放屁。”
他手腕一翻,火柴扔进烟灰缸里。火苗呲啦一声灭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赐药,也不是得道飞升。”
“那是天外砸下来的烂石头。带辐射的。”
张海琪愣住了。
“烂石头?辐射?”这些新鲜词汇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听懂了语气里的嘲弄。
沈长渊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随手抽出一本南洋异闻志,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陨石。从天上掉下来的。砸在地球的几处大风水眼上。”
他转过身,看着张海琪。
“石头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能量。活人靠得近了,或者吃了沾了那能量的虫子丹药,身体就会发生变异。”
“变异?”
“对。基因突变。细胞不受控制地疯长。”
沈长渊重新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你想想看。”
“女人进去了,吃了那东西。头发像海藻一样疯长,骨头变软。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墓里,身上散发着死鱼发烂的腥臭味。”
“遇到活人就想缠死对方。”
“这东西,倒斗的管它叫禁婆。”
张海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脸色白得像纸。
沈长渊没停,继续往下说。
“男人进去了。浑身脱皮,长出厚厚的红毛。人不人鬼不鬼,丧失理智。”
“只能像个野兽一样,靠吸活人血吊着一口气。这叫血尸。”
“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长生。”
沈长渊手指骨节敲击着桌面,当当响。
“汪家算计了一千年,张家守了一千年。”
“两帮人围着几块破陨石当宝贝,像两群抢烂肉的野狗。可悲不可悲?”
张海琪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
紧身的黑皮衣黏在背上,冷冰冰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世界最深处的秘密,竟然恶心到了这种地步。
“那……”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轻。
“爷,您刚才说要去死一回,是什么意思?”
她死死盯着沈长渊。生怕这个男人也沾染上那种怪物一样的宿命。
沈长渊直起身子。
他解开黑色短褂最上面的两颗盘扣,透了口气。
“我这身血,是好东西。”
他看了一眼自己古铜色的手臂。皮肉底下,青龙的血脉在沉稳地流淌。
“万妖之祖,至阳至刚。那些陨石带来的辐射变异,在我眼里就是一滩臭水。”
“但问题出在这个皮囊上。”
沈长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厚实的拍击声。
“这具肉身底子,依然是凡人。”
“凡人的细胞分裂是有极限的。哪怕我血脉再强,也挡不住时间这把刀。”
他转身看向桌上那张铺开的亚洲地势图。
“五十年后,我就会气血衰败。”
“一百年后,我就会变成一堆烂在棺材里的枯骨。一身青龙血跟着发臭。”
沈长渊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死期。
“我不走那种畸形的弯路。绝不碰那些陨石。”
他双手按在地图两侧,上古风水秘术的阵图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
“我要靠地球本源最纯净的力量,完成蜕变。”
张海琪没敢插话。
她站得笔直,呼吸压得很轻。
“我有了上古风水秘术。”
沈长渊拿起桌上断成两截的红蓝铅笔,捏着带红铅的那半截。
“普通的风水先生,只能找死穴,定阴宅。”
“但我能找活脉。”
笔尖在地图上划过。
划过波涛汹涌的渤海湾,划过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我要找一条天地初开时,最干净、最精纯的无主龙脉。”
沈长渊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
“不是去倒斗。”
“我是去给自己找个顶级坟位。”
笔尖在地图上的某个点重重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铅笔灰在纸面上散开。
“我要躺进去。”
沈长渊丢下半截铅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切断呼吸,停止心跳。进入深层次的龟息。”
“借几十年,甚至半个世纪的地脉灵气,把这副凡人的血肉一寸寸打碎。”
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用龙脉洗髓,用灵气铸骨。”
“让青龙血脉彻底融入每一寸骨血。褪去凡胎,洗成真正的真龙之躯!”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雨水砸在芭蕉叶上的劈啪声。
张海琪眼眶瞬间红了。
一层水雾蒙在眼底。她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半个世纪……”
她声音哑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
“您这一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南洋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
“我……”她顿了一下,一滴眼泪砸在手背的烫伤上。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您出来的那天。”
沈长渊走过去。
粗糙的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动作不怎么温柔,带着点不耐烦。
“哭什么。南洋这盘子我给你打下来了。所有的杂碎都清理干净了。”
沈长渊收回手。
“功法和丹药,我会给你留下。”
“只要你守得住龙渊阁这份基业。五十年后,我自然会出来接你。”
张海琪吸了吸鼻子。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狠厉。
“我守。您哪怕睡一百年,龙渊阁的牌子我也给您擦得干干净净。”
沈长渊没多说废话。
他走回紫檀木书桌前。
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亚洲地势图上。
脑海里的上古风水秘术运转到了极致。
千万条发光的地脉线条在他眼底交织。
他排除了被陨石污染的长白山青铜门。排除了阴气太重的塔木陀。
最终。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条隐秘的微型龙脉交汇处。
那里地气中正平和,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没被任何人发现过。
沈长渊站起身。
右手食指伸出,越过桌上的茶杯。
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指尖落点的位置。
正好卡在“长白山”与“七星鲁王宫”之间的某处隐秘地脉上。
纸面被他这一指,戳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坑。
沈长渊抬起头,目光越过张海琪,看向门外的雨夜。
语气坚决,透着斩断一切退路的果断。
“通知龙渊阁全体高层。”
“今晚,召开绝密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