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后事的第二天，黄潇潇哪儿也没去。
她就躺在老树下那张摇椅上，晒了一天的太阳。
这一天，没有人来打扰她。
萧雨柔把所有人都拦在了山门外。
师姐今天，她跟众人说，要一个人待会儿。
可快到中午的时候，还是有两个人，悄悄摸上了后山。
一个是青木仙尊。
一个是萧远山。
两个人手里，都拎着酒。
他们没敢走近，就在离老树远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自斟自饮。
青木仙尊喝了一口，忽然说：老萧。
你说，青木仙尊看着那个躺在摇椅上的身影，咱们俩，认识她多少年了？
萧远山想了想。
比咱们俩的岁数加起来，还久。他说。
是啊。青木仙尊叹气，我第一次见她，她还是个被人追着打的废灵根。我那时候还寻思，这丫头，活不过三年。
现在呢？
现在，青木仙尊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人家要走了。
萧远山皱眉，走哪儿去？
青木仙尊没答。
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朝着老树的方向，遥遥地，举了举。
这一杯，他说，敬她。
敬她什么？萧远山问。
敬她，青木仙尊说，敬她这个没心没肺的。
敬她这一辈子，他说，就图了一口粥，却把整个三界，都喂饱了。
萧远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也端起酒，朝着老树的方向，举了举。
敬她。他说。
两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太阳偏西。
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说出来，酒就淡了。
老树下，就剩了黄潇潇，白狐，和魔尊。
天很蓝。
风很轻。
老树上，那些粥果，安安静静地挂着，咕嘟咕嘟地轻唱。
黄潇潇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晃啊晃。
她抖出今天这条新裙子。
这条裙子，她穿得很慢。
这裙子是黄昏的颜色，橘红里透着一点暖金，像一天里，太阳快要落山、又还没落山的那一小段时光。裙摆上，没有任何花纹，就一道安安静静的、横着的光。
岁月静好裙。她轻声介绍，新做的。功能就一个——把这一刻，定下来。
定下来？白狐问。
黄潇潇说，穿上它，这一刻，就永远不会走了。
她把裙子系上。
裙摆上那道光，地一下，横着铺开。
老树下的一切，忽然，慢了下来。
风，慢了。
老树叶的沙沙声，慢了。
那只从树下爬过的小蚂蚁，慢得像被钉在了半空。
连落在黄潇潇鼻尖上的那片叶子，都慢得，能让人看清它叶脉上的每一条纹路。
【震惊值+1，来源：白狐。等级：惊叹】
【整个世界……被大佬按了暂停？】
别乱动。黄潇潇闭着眼说，这一刻，难得。
多待会儿。
于是，一狐，一魔，一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定在了这一刻里。
阳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黄潇潇脸上。
她眯着眼，透过树叶的缝，看那一小片一小片的天。
小白。她说。
你说，黄潇潇慢悠悠地说，我这一辈子，要是让你给写个墓志铭，你写啥？
白狐愣住了。
大佬……
开玩笑。黄潇潇摆手，你就随便写写。
白狐歪着头，想了半天。
我写，它说，黄潇潇，女，一辈子，没上过一天班。
黄潇潇地笑出声。
就这个？
还有。白狐认真地说，她喝过的粥，比谁都多。她救过的人，比她以为的多。她这一辈子，没害过谁。
这三条，白狐说，就够了。
黄潇潇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够了。她说，真够了。
魔尊在她肩头，忽然开口。
黄潇潇。它说。
这是它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怕吗？
黄潇潇没立刻答。
她看着那片被树叶切碎的天，看了很久。
她老实说。
白狐和魔尊，同时愣住。
这个一跺脚三界都晃、诸天万界的天道都被她聊崩过的女人，她说，她怕。
我怕什么呢。黄潇潇慢慢地说，我怕，我走了以后，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转头就把我忘了。
不会。白狐急了。
我怕，黄潇潇接着说，我怕这棵老树，明年不结果了。我怕萧若雪熬粥，又熬糊了。我怕堕仙，又把火烧大了。我怕阿黑，又去当山大王。
我怕，她的声音，轻下去，我怕你们，不好好喝粥。
老树下，安静了。
可是。黄潇潇忽然笑了。
怕归怕。她说，我知道你们不会。
雨柔会把青云宗守好。墨鳞会接着记他的日志。阿黑会接着巡山。堕仙会接着烧火。若雪会接着熬粥。
你们，她说，都会好好的。
那我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岁月静好裙在她身上，把这一刻，定得死死的。
阳光，不偏不倚。
白狐，蜷在她腿上。
魔尊，蹲在她肩头。
黄潇潇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里，有老树的叶香，有粥的米香，有阳光的味道，有这一整个她爱过的人间的味道。
她把这口气，存进了肺里。
存得，很深，很深。
就这样吧。她轻声说。
就这样，挺好。
她躺在摇椅上，晃啊晃。
晃着晃着，她忽然又睁开眼，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树。
老树。她说。
老树应她。
我走以后，黄潇潇说，你别跟着我。
你在这儿，替我看着他们。
老树地响。
答应我。黄潇潇说。
老树，又地响了一声。
像是在应。
岁月静好裙的那道光，慢慢，淡了。
世界，重新流动起来。
风，又吹了。
树叶，又响了。
那只小蚂蚁，继续往前爬。
落在黄潇潇鼻尖上的那片叶子，被她轻轻，拿了下来。
她捏着那片叶子，看了看。
然后她把它，夹进了怀里那面小镜子里。
留个念想。她说。
这一天，黄潇潇在老树下，睡到了太阳落山。
她没真睡。
她只是闭着眼，把这一辈子，又从头，过了一遍。
从那个破茅屋，到那碗稀粥。
从那只雪地的白狐，到那一橱子的裙子。
从被人踹下擂台，到站在诸天万界的尽头。
她把这些，一件一件，像数珠子似的，在心里，慢慢数。
数到后来，她嘴角，是翘着的。
她想起上辈子，那个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的自己。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躺在一个有太阳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如今她躺在这儿。
太阳正好。
她笑了笑。
原来，她轻声说，我上辈子许愿，许中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上辈子，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窗外，是车水马龙。
她坐在窗前，喝着一碗，热腾腾的，泡面。
那碗泡面，比她这一辈子喝过的任何一碗粥，都香。
她在梦里，慢慢地，喝着那碗泡面。
喝着喝着，她忽然对着上辈子那个疲惫的自己，笑了笑。
她说：
别急。
往后有你好日子过。
她在梦里，把那碗泡面，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最后一口，她抬起头。
梦里那个上辈子的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窗外，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她对着那片烟火，轻轻地，挥了挥手。
走了。她说。
下辈子，她笑了笑，不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