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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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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石墩上那个人才起来。

他把竹篙从膝上拿起来,走到船边,用篙头把船头的绳解开,又系到下游一根桩上。系完他拿篙点在水里试了两回深浅,撑着船往下游去了。船走出去不远,篷子上那条晾着的绳还在风里摆。

平地上剩下夜宸一个。

四个石墩,三个空着。石墩的面上磨得光,边上一处磕口,磕口里积着细沙。平地上那一片土是夯过的,中间一处被踩得最平,边上留着几道旧车辙,辙里的土比别处硬。上游岸上堆着几根旧木,木头一头插在土里,一头翘着,翘的那一头朝着水。下游那一边有一处土坡,坡上长着草,草被风吹得斜过去。岸边立着一根断橛,半截,断口朝上,断口发白。水边有一片树皮浮着,顺着水皮慢慢转。

他在靠江那一个石墩上坐下来。石墩凉,有一处凹下去的地方正好托住臀。

他把兜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石墩上。

拓纸,半张字,牌,方薄木片,竹管,炭条,两片黄檀木。还有过水牌。他挨着数了一遍,又数一遍,一件都没有少。

他把方薄木片拿起来。木片薄,能透光,上头排着几处位置,从右往左数记到第四处。那一处的名字,头一个字他认得,起笔往下压,收笔不挑。木片边上有一道划痕,是他先前用指甲划的,记的是底路出江那一处的位置。他用指甲顺着那道划痕又走了一遍,划痕还在。

他把竹管从兜里取出来,拔开塞子,把里头那一片青苔倒出来。青苔干着,边卷了起来,颜色比先前深。他在掌心里滴了水,把青苔搁上去泡了一泡,泡开了才塞回管里,把塞子按紧。

他把过水牌拿起来掂了掂。这块牌小,比掌心还窄一点,边角磨得圆,牌上刻着一个记号,记号浅。他把过水牌搁在膝上,又把合着的那块从布里取出来,两块并在一处,比了一比。

合着的这一块沉。他拿两只手托着,让江面上最后一点亮落在牌面上。牌面上那个大字还是分不开,边沿三个小字连成一排。他从右边往左边认:头一个字认得,第二个字右边让断口切走半截,第三个字剩一撇搭一处短横。

他把指头顺着三个字的走法走了一遍。走完把牌翻过来。

背面滑。几处短拉痕挨着断口那一处收住,那儿有一个浅的拐弯,到了底下一拐。他把指头按在那一处,按住停了一息。拐弯底下还压着一笔没磨净的竖,从上往下走到一半就断。

他把牌翻回正面,拿指甲刮了刮牌角那一处薄的地方。灰底下露出一个极小的横,两头各一顿。他把指甲收回来,把牌贴在耳朵上。

牌里响了一声。

响声很轻,比江上的水声轻。他听着,没有动。这一声的走法他认得:从底下起,往上走,走一段停一下,再走,再停。跟堤上念名那一夜,堤底下那一声一个走法。

响过之后,他胸口底下跟着响了一下。

那一下比牌里的还轻,落在气海那一层上头。

他把牌搁在膝上,右手搁到膝骨上头那一道棱,贴着往上移。

他先摸底。气海那一层的底已经补满了,摸上去是实的,实里头带回劲,手指压下去,底把手指顶回来。这一处他量过很多回,八指半。今夜再量,还是八指半。按三下,三下都停在同一个数上。

摸完底他把手往上移。

往上还有一层。这一层他先前没有摸过,也没有量过。它像一层薄的皮,皮底下有东西撑着。他拿指头按了一下。

回劲比底下快。

底下那一层按下去,回劲慢慢推回来;顶上这一层按下去,回劲立刻就推回来,推得急。他按了三下,三下的回劲都急。

他又按了一回,把指头压住不放。压了小半息,那一层皮往上顶了一下,顶得他指头松了半分。

他把手放下来,坐在石墩上想了一想。交堤那天他在堤南头量过一回,量的是底,底上八指半。那天顶上没有东西。从堤南头走到渡口,前后不满一日,这一层皮是这一日里起来的。

他心里把方位理了一遍。江在这一边横着,水往东去;渡口在下游,堤在南边那一片;往北是坡,坡上头接高地的南沿,关津靠着高地的北头。三处地方,顺在一根线上。

江上有风。风从下游上来,把水面吹得起了细纹,纹压着纹,都朝着上游走。

夜里江里还有别的声音。上游那一头有一下一下的水声,起得匀,落得也匀,像是水从一处石棱上翻下去。他数了十几下,那声音停了,过一阵又起。

他起身走到平地上那一处土面前,蹲下去,拿炭条把三个字画了一遍。头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画完他把炭条收进兜里,拿鞋底把字蹭掉,土面上留下一层浅的炭色。

他回到石墩上靠着坐下。背贴着石面,凉从背上过。他把两只脚伸在平地上,听江声。江声一阵一阵,中间歇的那一阵,能听见下游船篷上的绳。

他睡着了有一会儿。醒的时候江面上一层白气,拴在下游桩上那条船篷子上挂着露水,绳上挂了一串小水珠。

天发白他起身。

他在平地上走了一圈。走到断橛跟前站了一站,又走到水边看那片树皮,树皮已经转过岸角,看不见了。

他在矮木桩跟前站住。

桩上那块牌还在。牌是新的,木色发白,边上没有磨圆。绳有两根,都绕在桩身上,结头收在桩的背面。牌上三个字,笔画浅。

那三个字他略过去,把牌边看了一遍:牌上头边和下头边齐,左边比右边宽出一线。牌面上有一处木纹,横着过来,到了字跟前偏到一边去。

他伸手把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光的,绳结在下头。

他没有解绳,把牌翻回去。

他又把气海顶上那一层按了一下。这一回回劲比夜里更急,按下去推回来推得更快。他按了三下,三下都比夜里快。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天亮透了。他往北走。

坡就在渡口北边。坡上的草倒着,草尖都朝着坡下,脚踩上去沙沙响。他从平地走上坡,走了几十步,走到坡腰上站住,把一口气压回气海那一层,才接着往上走。走到坡顶,风比坡腰上大,把他身上的褂子吹得贴在背上。他站住回头看了一回。

江横在身后。渡口那条船小成一个点。再远是堤那一片,堤上九个圈看不清,只剩一道横的土棱。土棱那一头立着的东西细得像一根草。

他回头看的时候,把怀里的牌摸了一下。牌在布里头,牌背上那一处拐弯的浅痕顶着布,顶着他的指头。

他把牌收回布里,把布角掖紧,才转回来,继续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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