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改革见了成效，林越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些废弃的军工厂。
那天他从一个村子回东京的路上，路过一片锈迹斑斑的厂房区。铁门歪斜，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杂草，几台生了锈的机床露天扔着，机身被雨水泡得发黄，零件散落一地，几根废弃的铁管横在草丛里，已经生了锈。山田说这是以前兵工厂的分厂，战争结束后就一直荒着，工人早散了，机器也没人管。
林越下车走进去转了一圈，脚踩在碎石和杂草上沙沙响，裤脚很快沾满了草籽和灰。车间里空荡荡的，几台大型冲压机像是被遗弃的巨兽骨架横在角落里，墙上的安全标语只剩半边，剩下几个字隐约还能辨认——“严……安全……第一”。角落里还有几个没拆走的弹药箱，箱盖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层干了的油渍和泥灰。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映出几道歪歪斜斜的光斑。
“造枪炮的机器，改一改就能造农具，为什么不改？”林越从车间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山田跟在他身后：“改是能改，但没人会。原来的技术工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留下的那些也只懂造枪炮，不会别的。”
“不会就学。”林越拉开车门，“让工匠大赛那些拿了奖的师傅来教，让大学里学过机械的学生来带，机器能改的就改，改不了的重造。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件民用产品下线。”
消息传到那些废弃的兵工厂，最先动起来的是原来的工人。他们虽然散了，但家大多在附近，拖家带口地住了几十年，早就把根扎在这儿了。听说有活干、有饭吃、月底还能发工钱，当天下午就来了不少人。第一天到厂里的有七八十个，有满脸褶子、手指粗得像棒槌的老师傅，有瘦得像竹竿却腰杆挺直的中年人，也有几个刚成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人群后面好奇地张望。
最先改造的是一家造步枪的工厂。车间里还堆着半成品枪托和成排的枪管，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刚推开车间大门的时候，灰尘扬起足有半人高。负责改造的老师傅是个干了一辈子车工的老头，姓森田，今年六十多了，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手背上两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青白。他带着一群徒弟蹲在机床前面研究了半天，先拿抹布把机床擦干净，又挨个检查传动轴还转不转。有台机器缺了个零件，他从废料堆里翻出半截铁棍，用锉刀一点一点打磨成型装上去，转了两圈竟然动起来了。
“造农具吧，”森田把一块磨好的钢材卡进卡盘，“先做锄头和镰刀，这些不复杂。”
第一批产品出来的时候，样子确实不太好看。锄头的刃口磨得歪歪扭扭，镰刀的弯度也不对，刃面高一块低一块的，一看就是力道没找对。森田蹲在地上拿指腹蹭了蹭刃口，站起来摇了摇头，把几把不合格的锄头柄拆下来重新调角度。他的手指粗短，但握锉刀的时候稳得很，刃面被重新磨了一遍，边角对得齐齐整整。
第二批产品比第一批好看了些，但刃口还是不够齐。森田把几个年轻人叫到跟前，拿粉笔在机床台上画了几道线，叫他们照着线重新调刀。那是个比想象中难上许多的活，调刀的角度差一丁点，磨出来的刃口就会发虚。有个年轻人按师父教的步骤试了五次，每次都不对，急得额头冒汗，摘了帽子扇风。旁边几个同伴围过来，帮他扶着刀架，有人蹲在旁边看刻度，有人递工具，七嘴八舌出主意。第六次的时候终于对准了位置，刃口磨出来平整光滑。年轻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帽檐都歪了也没顾上扶正。
第三天，第一批合格的农具总算下了线。森田拿起一把镰刀对着光翻了翻刃口，刀刃平整流畅，没有一丝卷边。他把镰刀放回成品堆里，伸手在工具箱上摸了一下，指尖触碰过刀架边缘和卡盘的一角，然后把工具箱盖合上了。
这批农具拉到集市上卖，头一天就卖光了。有个老农拎着一把锄头掂了掂重量，嘴里念叨了一句“比旧的好使”。旁边的人弯腰凑近了细看，刃口磨得平整锋利，比市面上那些歪货扎实得多，拿指甲轻轻刮一下刃面，能感受到微微的涩感。消息在菜摊和茶馆之间口口相传，两天之内集市的农具摊位就被问了个遍。
消息传开之后，第二家、第三家工厂也陆续动了起来。造炮弹壳的车间改成了生产铁锅和搪瓷盆的流水线，造火药桶的厂房改成了制作农具木柄的作坊。有些工人一开始手生，拿铁锤打锅底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敲出了几个坑，被老师傅按着头重新教。后来做顺手了，打出来的铁锅底圆润光滑，手指顺着锅壁摸一圈找不出瑕疵。搪瓷盆的釉面经过多次尝试才稳定下来，成品从炉膛里夹出来的时候白得发亮，工人们用布包着边沿翻过来看底面，确认釉面完好才放进成品筐。
林越偶尔会去厂区转一圈。有一回他走到一个车间门口，看到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车床调刀具，满头是汗，嘴里念叨着“再试一次”。刀架调了好几次才对准位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到了入冬前，第一批搪瓷盆和铁锅送到了东京周边的集市。
东西摆上摊的那天，赶集的人围了不少。搪瓷盆表面光滑，白底蓝花，凑近了看能映出人脸，卖盆的老太太随手拿起一只在柜台角上磕了一下，声音清脆，盆身连个印子都没留。旁边一个大娘犹豫了半天，手里攥着几个铜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只盆子，终于挑了一只最合眼缘的，拿布包好揣进篮子里。
铁锅的摊子前人也多。有人端起来对着光看锅底的厚薄，有人用手指敲锅沿听声音，有个主妇当场在旁边的灶台上试着煎了一个鸡蛋，油热了之后蛋液顺着锅底滑开，边缘微微翘起，不粘。周围围观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蹲下来开始挑锅。
那天收摊的时候，卖搪瓷盆的摊主把空荡荡的货架收拾好，坐在板车上数了一路的铜板，数到一半又从头数了一遍才放心。
那些买到新锅和新盆的人家，生活里多了些细微的变化。
神田区一户普通人家，新锅到家的那天晚上，妻子用它炖了一锅萝卜汤。锅热得快，汤烧开之后咕嘟咕嘟滚了好一会儿，萝卜软烂入味，丈夫端着碗多喝了两碗。第二天早上她用搪瓷盆洗菜的时候，邻居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新买的啊”，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结实，挺沉的。”
几户人家凑在一起说起这批新东西的时候，有人拎起铁锅掂了掂，说比旧锅重但导热快；有人端着搪瓷盆翻了翻盆底，数了数上面釉面的光洁度。有个年轻姑娘把她那只盆子摆在窗台上养了一株绿萝，盆底垫了块碎布，绿萝的叶子垂下来遮住了盆沿的花纹，她偶尔蹲下来拨弄一下叶子，再站起来时弯腰看了看盆底的釉面还亮不亮。
工人们的生活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初从旧厂区出来的那批工人，第一个月拿工资的时候，有人攥着手里的纸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敢揣进兜里，先折好贴身放着。森田拿到钱后没数，直接叠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扣上扣子拍了拍胸口，沿着厂区围墙慢慢走回了家。沿途经过菜摊时他停下来看了看当天的菜价，挑了几棵青菜和一块豆腐，付了钱又继续往前走。那天傍晚他的妻子正在灶台边忙着生火，见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菜和豆腐，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接过去系上围裙开始切豆腐。
第二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有人终于舍得给自己换了双新鞋，有人给家里添了一床厚被子，还有人买了两斤红糖带回去给孩子。几个年轻工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凑在一起，其中一个拿出刚买的钢笔给同伴看，笔杆是黑色的塑料，套着银色的笔帽，大家都伸手摸了摸，问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第三个月，森田带着几个徒弟接了第一笔外地订单——兵库县的农业队需要一批镰刀。交货那天，他蹲在仓库门口清点成品数目，每数完一箱就站起来在箱盖上画一道记号，画完合上本子靠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的旧疤被光照得发白。有个年轻徒弟从车间里探出头来，看到师父在墙根下坐着，脚步顿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出口的生意是秋天开始的。一个中国商人托人带来口信，说那边农具市场缺货，想订一批镰刀和锄头。林越让山田去对接，谈了个公道价格，第一批三百把镰刀装上船运走了。码头工人装船的时候，有人拿起一把镰刀看了看刃口，递给同伴掂了掂，同伴又顺手递给了旁边的工头，说了一句“磨得不错”。后来陆续有其他国家的商人来问，有要铁锅的，有要搪瓷盆的，还有人看上了车床加工的精细活，想订一批厨刀和锯条。
到第二年春天，那些曾经造枪炮的车间里，机床转起来的嗡鸣声已经变得平稳绵长。工人不再对着图纸发愁，流水线上平顺地传递着搪瓷盆、铁锅和农具的粗坯和半成品，彼此之间说话的声音混着机器运转的节奏，显得安稳了许多。
午饭的时候，几个工人蹲在车间门口端着搪瓷碗喝汤，碗是新打的，白底蓝花，盛了热汤也不烫手。有人拿新锅煎了鸡蛋分给旁边的人，一人掰了一小块，就着汤吃完。森田坐在门槛上，碗搁在膝盖上喝了一口，又停下来看着院子里来往的人影。阳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照出几块暖黄色的光斑。
“以前造枪炮，”一个中年人端着碗说，“一颗子弹出去，不知道打到谁身上。现在造农具，一把锄头出去，能让人多收一季粮。”
旁边有人接话：“昨天下班路上遇到个老农，扛着咱们造的锄头往家走，边走边哼小调。”
“哼小调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挺好。”
山田后来把各厂的产量和销售数据整理了一份，送到别墅来。他站在廊下翻到最后一页，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踏实感：“林爷，搪瓷盆的订单排到年底了。铁锅那边也是，外地客商天天来问能不能加量。工人的平均工资比进厂时涨了两成，工人家属那边也有人来打听，问还招不招人。”
林越翻完数据合上放在一边：“有活干就好。比造枪炮强。”
窗外富士山的雪顶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菜菜子在廊下淘米，水流声细碎而有节奏。远处传来英子练歌的声音，唱的是半截没唱完的调子。
千代子从廊口经过，手里端着的茶托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走到林越身边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换杯热的，林越点了点头，她把凉了的茶杯换走，新茶端上来的时候杯沿冒着细碎的白气。
几个女仆抱着刚晒好的被褥从院子另一头穿过去，步子轻快，衣料窸窣作响。有人蹲在池塘边洗菜，水花溅起来落在石板上又顺着缝隙流回去。池塘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巴，水面的倒影碎开又合拢，映出廊下那排新换的纸门和门框上刚漆过的木纹。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发亮的背面。树下放着一只搪瓷盆，盆沿搭着一条湿毛巾，阳光照在上面泛出一小圈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