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送到的当天下午,测绘的人便来了。
这样的速度,显然不是临时从郡城调人。武备司早已把勘测队派到附近,公函不过是补一道手续。
郡城对礁岩区的兴趣,比纸面上更重。
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武备司文书,二十五六岁,戴着副铜框眼镜,手里拎着绢纸和木质绘图盒。
另一个是高挑的女修士,铸骨境上品,短发束在脑后,腰间别着一把柳叶刀。她打量陆澈时目光直接,没有多余客套。
女修士姓祁,单名一个朗字,是武备司水文勘测队的人,专司海域地形记录。
“水性如何?”
“可以。”
祁朗等了一息,见陆澈没有补充,眉梢轻轻一挑。
“礁岩区外围,水下五丈到三十丈。我们要暗流走向、礁石分布、深坑位置,还有大型凹陷。你在那里钓了多久?”
“两个多月。”
“每天都去?”
“基本如此。”
祁朗把绘图盒放到石桌上,展开一卷绢纸。
纸上已有枯骨滩近海的粗略轮廓,礁岩区被红线圈起,里面一片空白。
“先说你知道的。我来绘图,下午再出海核对。”
陆澈在石凳上坐下,低头看了一遍海图,开始描述。
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感知信息,在他脑中清晰如刻。礁岩区外围的暗流方向、礁石群分布、三处深坑的位置,以及坑底的大致深度,他都能一一对应。
祁朗手里的细炭笔不断游走。
暗流用虚线,礁石群以阴影填充,深坑则用圆圈标注位置与深度。偶尔遇到两条水流交汇,她会停笔追问几句,陆澈也能立刻说出涨潮、退潮时的变化。
两个时辰后,原本空白的礁岩区已经布满线条。
文书将海图誊录一份,晾干墨迹,收进防水皮囊。
下午,三人出海实地核对。
陆澈独乘一船,祁朗与文书同乘另一条稍大的船。船上架着一根测深竿,竿头盘有带刻度的坠绳,可探三十丈水深。
抵达礁岩区外围后,陆澈抛锚定位,闭眼沉入潮感。
二十丈内,水体的流向、温度分层与礁石轮廓徐徐铺开,如同一张活着的海图。
他逐一报出位置。
祁朗在另一条船上记录,每隔一段距离便放下测深绳核验。二十丈以内,两组数据误差极小;再往下,则以陆澈过往钓线测深的记录为引,由她用坠绳补足。
“你报得很准。”
祁朗收回测深绳,低头添上最后一组数字。
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袖口被浪花溅湿,握竿的手却始终稳着。这种专司水文勘测的女修士,陆澈还是第一次接触。
祁朗抬头看他。
“你这探测是从哪里学的?”
“天生的。”
她看了陆澈两息,没再追问,只把这句话也写进记录里。
“深层探到过什么?”
“甲上级海物。”
陆澈望向礁岩区深处。
“体型三丈以上,常驻三十丈以下。偶尔翻身,震颤会传到上层水域。不过近两个月一直沉着,没有上浮迹象。”
祁朗的笔停了。
“你如何判断它没有上浮意图?”
“气味。”
陆澈略作停顿。
“深水大型海物进入活跃期,翻身会带起底层水体,水面能闻到腥甜味。近两个月没有出现,说明它的活动深度比之前更低。”
腥甜味确有其事。
但陆澈真正的判断依据,是潮感捕捉到的深层水流变化。换一种说法,结论不变,也能藏住潮感的具体层次。
祁朗把这段记录下来,合上册子,望着远处的深水区。
“等郡城猎杀队过来,你想不想跟着进去?”
陆澈没有马上回答。
“那里是凝脉境以上的活动范围。”他道,“我现在进去,只是凑人头。”
“不一定。”
祁朗侧头看他。
“猎杀甲上级海物之前,需要有人绘制猎场地形,提供实时探测,并在外围预警。”
“这类活,不是境界高就一定做得好。凝脉境里精通探测的人,也未必比你报得准。”
陆澈沉默片刻,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战力之外,他已经有了另一张入场牌。
祁朗也不催促,收好记录册,招呼文书返航。
两条船向岸边驶去。
夕阳压在海面尽头,将水光染成深橘。礁石投下的长影在浪里断开,又随着潮水重新拼合。
靠岸后,祁朗与文书整理好资料,准备当晚返回郡城。
临走前,她朝陆澈拱了拱手。任务完成得顺利,她眉眼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审量,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有机会再合作。”
“好。”
二人离开,码头重新安静下来。
陆澈没有回家。
今日的垂钓还没做。日头已经挨近海面,今夜少不得要夜钓。
他转身去了自家船边,带上渔具,重新出海。
抵达老钓位后,陆澈抛锚、挂饵、下钩,随后在船头盘膝坐稳,把鱼竿横在膝上。
测绘完成,专属渔区证明也已到手。
等郡城猎杀队真正抵达,他未必要凭战力入场。外围探测、地形支持与危险预警,同样能让他占住位置。
陆澈收拢思绪,将真气缓缓推入手腕内侧的脉道。
一息。
十息。
一刻。
真气没有弹回,仍在向脉道深处渗透。
两刻之后,那股力量开始向内收束,如同绷紧的弦松开半分,再回弹时,带起一丝比原本真气更沉的回响。
原始脉气的雏形。
薄得像烟,转瞬便散,却真实存在。
破境比他预想得更近。
半个月?
或许用不了。
就在那缕脉气散去时,横在膝上的鱼竿猛地一沉。
嗡——
鱼线骤然绷直,船头被拖得向深水一栽。
陆澈睁开眼,一把扣紧鱼竿。
这不是寻常咬钩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