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不少次,找一间安静的临街咖啡店。
玻璃窗隔开街外的车马喧嚣,两杯咖啡摆在木桌上。
张曼常常会带上自己正在研读的产业调研报告,聊工作上的思考。
丁义珍虽主抓开发区实操,却也看得懂规划文本,两个人可以就一份产业定位方案,聊上一整个下午。
恰恰是这种不带压迫感的相处,一点点瓦解了张曼内心的防备。
张曼从小到大,一路读书、进机关,一心扑在业务上,恋爱经历寥寥无几。
见过不少急于表现,急于炫耀地位能力的追求者,一上来就大肆吹嘘前途、人脉,处处想要占据主导。
但丁义珍不一样,他身上有历经风浪的成熟,却不咄咄逼人;懂得体察别人,却不油滑浮夸。
和他相处,不必紧绷,不必时刻提防。
有一回在咖啡店,张曼随口抱怨,发改委一份很有想法的产业规划,因为各个部门互相推诿,迟迟推不下去,心里颇感挫败。
说完之后她也只是苦笑,本就只是随口抒发工作上的烦闷,没指望丁义珍给出什么解决方案。
但丁义珍认真听完,没有讲空泛的大道理。
他结合自己在经开区处理部门扯皮的经验,娓娓分析各个部门顾虑的关键点,哪些是现实难处,哪些是推诿扯皮,还客观点出几份文件行文上可以微调的细节。
“我只是站在实操层面提一点浅见,最终还是要你们发改委内部研判。”
他末了特意补上一句,绝不越界,不借着自己的身份插手对方单位的业务。
一番话说完,张曼心中豁然开朗。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眼神沉静稳重。
心底的好感,又悄悄往上添了一层。
几次约会过后,张曼自己都能察觉到变化。
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普通朋友相处的心态,可现在,每到周五下班,心里就会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期待周末的见面。
会不自觉想起散步时湖畔的秋风,小馆里烟火气的闲谈,咖啡店里关于产业规划的长谈。
她也会在私下回到家里,被父母随口问起进展。
刘慧问:“跟丁义珍相处得怎么样?”
张曼不会少女怀春一般满口夸赞,只是客观地说:“相处起来挺舒服的,人很细心,考虑事情周全。”
张春江听到女儿这样的评价,心里了然,却依旧反复叮嘱:“舒服归舒服,还是要多观察,日久才见人心。”
初冬的吕州,寒气裹挟着薄雾笼罩整座城市,市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落了一地枯叶。
丁义珍手里抱着厚厚一沓经开区基础设施与招商项目的汇总材料,沿着走廊快步走向市长办公室。
今天约好了向李达康专题汇报经开区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脚下步履匆匆,脑子里还在复盘等会儿要汇报的各项数据、土地瓶颈与待落地项目。
走到三楼市长办公室门外的过道,还没抬手敲门,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猛地从里面被人一把拉开。
一个男人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涨得通红,嘴角绷得紧紧的,胸膛还在不住起伏,显然刚刚在屋内爆发过一场不小的争执。
他大步跨出门,身后的房门被他带得“哐”的一声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墙上的挂框都微微晃动。
丁义珍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赵瑞龙!
纵然时隔多年没有碰面,这张脸,丁义珍至死都不可能忘掉。
前世波士顿潮湿阴暗的地下室、唐人街油腻呛人的后厨、非洲荒原那一声终结自己性命的枪响,一桩桩一幕幕,根源大半都来自眼前这个人。
就是这个男人,用金钱、美酒、人情编织出一张巨大罗网,一点点诱自己滑向深渊,把自己当成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用完便弃如敝履。
此刻的赵瑞龙一身考究的名牌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盛怒之下,往日那份游刃有余的精明圆滑尽数褪去,眼底满是被拒绝之后的恼火与不甘。
他显然没料到门口还站着人,抬眼就撞上了丁义珍的目光。
短暂的错愕之后,赵瑞龙迅速收敛了几分脸上的怒意,上下打量起眼前这名穿着干部衬衫,怀抱卷宗的副处级干部。
他听过丁义珍这个名字,知道是李达康刚刚从基层乡镇调过来、放在经开区委以重任的心腹干将,只是二人还从未正式打过交道。
丁义珍的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指甲几乎深深掐进手里的档案封皮。
但多年宦海沉浮的涵养让他面上不起一丝波澜,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只是偶遇一名普通的客商。
一瞬间,他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原委。
吕州美食城。
前世赵瑞龙看中了吕州环湖风景区的黄金地块,打算斥资打造吕州美食城项目。
那块位置依山傍水,是吕州风景核心地带,一旦落地商业开发,短期可以造出热闹的商业地标,可会直接破坏环湖生态,挤占公共景观资源。
李达康历来看重城市长远发展,对这种挤占生态、大拆大建的商业项目素来警惕,断然不肯松口批出风景区的核心土地。
想来赵瑞龙就是为这件事来找李达康游说,一番口舌用尽,许诺了种种税收、就业的漂亮说辞,依旧没能说动李达康,只能悻悻而归。
“丁区长。”
赵瑞龙率先开口,压下胸中火气,扯出一抹客套却略显僵硬的笑意,主动伸出手。
“赵总。”
丁义珍从容上前,简单和他握了握手,触碰的一刹那,丁义珍心底一阵恶寒,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官场应酬该有的分寸,“来向李市长汇报工作。”
赵瑞龙冷哼一声,也无意多做寒暄,刚刚在办公室碰了一鼻子灰,满腔怒火还无处宣泄,眼下也没心思和丁义珍过多周旋。
“看来李市长公务繁忙,我就不多逗留了。”
赵瑞龙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有些项目构想,奈何观念上难以达成共识。”
这话几乎是直白地在抱怨李达康太过顽固,不肯通融。
丁义珍只是淡淡颔首,不接话,既不附和他的牢骚,也不加以驳斥,守好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