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听筒,丁义珍靠在椅背上。
周六上门,第一次去领导私宅,空着手万万不合礼数。
但送礼的尺度最是考验人,贵重烟酒、名贵补品绝不能碰,一旦收下,性质就变,既容易授人以柄,也会让张春江觉得自己急于钻营。
可两手空空,又是对长辈的失礼。
思虑再三,他打算午休的时候,抽空跑一趟市里大型百货商场。
中午,经开区机关大部分人下班休息,丁义珍没有开管委会公务公车,特意叫上一台社会出租车,独自去往市中心的百货大楼。
商场人流熙攘,货架琳琅满目。
丁义珍在礼品区慢慢挑选。
太贵的虫草、高档名酒直接略过。
他心里打定主意,礼物要偏向居家实用,体面而不逾矩。
最终选了两盒包装雅致的本地老字号高山云雾茶,汉东本省出产,名气不小,适合长辈日常冲泡;又挑了两盒做工精致的营养糕点礼盒,不是奢华的奢侈品,适合家庭茶点;另外再加两箱品质上乘的时令鲜果。
四样东西,总价不算高昂,拿出来体面大方,属于晚辈上门拜访长辈最得体的伴手礼,不存在贿赂的嫌疑,仅仅是人情往来。
既表达尊重,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破绽。
付完钱,店员帮忙把礼盒整理妥当,分装成两个手提纸袋。
丁义珍亲自拎着,坐上出租车返回经开区。
回到办公室,他把礼物放到办公室储物柜的最内侧收好,不摆在桌面上,避免进进出出的办事人员看见,生出不必要的猜想。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摊开经开区待办卷宗,但心神还是免不了飘向周六的那场家宴。
这不是普通男女相亲。
那扇家属院的家门背后,是吕州本土势力的缩影。
张曼,那个在市发改委做产业规划的二十八岁姑娘,他尚且完全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性情、什么想法。
如果两个人合不来,那便是一顿寻常家宴,礼尚往来,体面收场;可倘若相处投缘,自己的人生棋局,又要落下一枚分量极重的棋子。
前世祁同伟为了前途,不顾一切扑向梁家,换来权位,却一辈子活在枷锁与屈辱之中。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丁义珍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需要张家带来的助力,来稀释完全依附李达康一人的被动局面,却绝不能把自己的原则当做交换的筹码。
他可以利用这层人脉自保、干事,但不能为了仕途顺遂,无底线去迎合张家的诉求。
“见机行事。”
丁义珍低声对自己默念。
时间一天天流转,转眼就到了周六。
这天丁义珍起得很早,换上一身干净合身的深灰色便装,没有穿工作制服。
从储物柜取出前几日备好的礼盒,双手提好,确认包装完好,便独自驱车,朝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驶去。
车子驶入环境清幽的市委家属大院,绿树成荫,小楼错落。
围墙之内,吕州一众市级领导都居住在此地。
十一点还差几分钟,丁义珍停好车,拎着两份礼品,一步步向着张春江家的单元楼走去。
咚!咚!咚!
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响起。
房门很快拉开,开门的是张春江的爱人刘慧,约莫五十出头,穿着素色居家外套,神态温和,待人接物透着机关家属特有的得体周到。
“义珍来了,快请进。”
刘慧侧身让出门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礼品纸袋上,嘴上客气道,“来家里吃便饭而已,还带什么东西。”
“阿姨,一点本地的茶叶糕点和鲜果,都是寻常物件。”
“晚辈上门拜访长辈,哪能空手。”
丁义珍脸上带着适度谦和的笑意,把礼品递过去,顺势弯腰换上门边备好的棉拖鞋。
屋内是典型市级领导家庭的布置,装修朴素简洁,不见半分奢华陈设。
客厅靠墙立着满满一墙书柜,摆满政策理论、经济类书籍,墙上挂着一幅浅淡的书法条幅,茶几上摆着玻璃杯与果盘,午后阳光透过阳台玻璃窗洒进来,整个屋子安谧沉静。
张春江听见动静,从沙发上站起身迎了过来:“来了,不用拘束,就当到自己家一样。”
话音未落,里屋的房门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丁义珍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便是张曼。
二十八岁的年纪,身形高挑,一身米白色薄针织衫搭配深色直筒长裤,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鼻梁上架一副细金丝边框眼镜。
五官清丽舒展,眉眼柔和,又带着常年做产业规划磨砺出的沉静知性,没有豪门大小姐的骄矜娇气,气质落落大方,属于越品越有味道的知性美人。
看见客厅来了客人,张曼微微颔首,语气轻柔:“丁区长,你好。”
四目短暂相接。
丁义珍心底暗暗一动,第一印象确实极好。
容貌秀美,学识出众,又深耕市级产业规划业务,懂经济、懂园区建设,并非养在闺阁对世事一窍不通的姑娘。
单单这份专业底色,就和许多机关女同志拉开了差距。
可这份好感只在心底一闪而过,两世宦海淬炼出来的警惕随即压下心绪。
他时刻提醒自己,眼前的人再好,这场相逢底色依旧缠绕着官场派系的牵绊,万万不能被初见的好感冲昏头脑。
“张曼同志,你好,打扰你们一家人周末休息了。”
丁义珍礼数周全,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讨好,也不至于冷淡疏离。
几人陆续在客厅沙发落座。
刘慧把丁义珍送来的礼物放到边角置物柜,又给他沏上一杯热茶。
刚开始空气里还飘着一丝相亲特有的微妙拘谨,刘慧便主动找话题,问问从经开区过来路上好不好走,平时工作是不是连周末都很难歇口气。
丁义珍应答从容,并不大肆夸耀自己在青石镇改制、修路的功绩,只是轻描淡写说起基层的现实:“经开区刚起步,千头万绪,很多事要盯在一线,周末加班是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