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风波,魏昌东落马、王长贵移交司法、丁义珍临危受命推进企改,这一连串轰动岩城县的事件,他早有耳闻。
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从吕州带出来的心腹,如今在青石镇遇袭受伤,这件案子已经不再单单是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背后牵扯地方利益博弈,还绑着李达康这一层分量极重的人脉,办好了是大功一件,稍有差池,就要惹上天大的麻烦。
坐在祁同伟身侧的刑侦大队骨干干警翻开笔记本:“祁局,刚刚接到青石镇卫生院的同步消息,受害人丁义珍已经完成清创缝合,颅内有轻微震荡,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依旧头疼眩晕,需要卧床静养,短时间没办法接受完整问询。”
“现场已经安排派出所封锁保护。”
祁同伟望着车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夜色,低声开口,语气冷静而带着压迫感: “第一,到现场之后,先勘察案发土路,提取木棍、脚印、痕迹物证;第二,立刻走访当晚所有有可能途经现场的群众、镇政府值班人员、周边村民,排查社会闲散人员,重点摸排这批在改制当中利益受损的中间商、采石场旧有关系人员;第三,安排警力二十四小时守在镇医院病房,一是保护丁义珍人身安全,防止对手狗急跳墙二次下手,二是等他身体条件允许,第一时间做笔录,还原当晚经过。”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记住,不要只抓两个动手打人的喽啰。”
“重点查幕后是谁在指使。”
“青石镇刚刚经历班子大洗牌,不少人因为改制利益受损,所有相关人员全部纳入排查范围。”
“县委盯着这件案子,上面李达康那边,想必很快也会得到消息,我们不能有半点懈怠。”
汽车一路轰鸣,很快驶入夜色笼罩的青石镇政府大院。
大院内外已经站满执勤民警,警戒线拉起,那条出事的土路被完整封闭,手电筒的光束在荒草丛之间来回扫动,刑侦技术人员已经开始连夜勘验现场。
镇医院病房内。
丁义珍躺在床上,脑袋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还隐隐渗着淡红色血迹。
他缓缓睁开眼睛,脑子一阵阵发胀发沉,后颈传来钻心的钝痛。
窗外走廊脚步声嘈杂,能听见外面公安干警忙碌的动静。
两世宦海沉浮,逃亡、暗算、勾心斗角他见识过无数,可这实打实落在头上的一闷棍,依旧让他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他心里清楚,这一顿打,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绝望之下的反扑。
改制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对方不敢在官场上堂堂正正较量,便选择用这种最粗暴野蛮的手段,想要把他吓退,甚至直接把他打倒,让青石镇的企改再度夭折。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祁同伟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办案民警。
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向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的丁义珍,语气带着官方的郑重:“丁镇长,我是县公安局祁同伟,受岩城县委指派,负责你遇袭一案的全部侦查工作。”
“你安心养伤,有什么记忆、线索,等身体扛得住再说。”
“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允许这种报复干部的恶性事件不了了之。”
丁义珍半靠在病床上,脑袋稍稍转动,忍着一阵阵眩晕,目光直视祁同伟。
他前世和祁同伟打过无数交道,太清楚这个人的秉性,野心勃勃,擅长审时度势,懂得权衡各方利弊。
波士顿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洛杉矶唐人街油腻的后厨,还有非洲旷野那一声终结一切的枪响。
出事之前,祁同伟那通暗藏算计的电话犹在耳畔,嘴上念着旧情劝自己赶紧跑路,看似网开一面,实则是把自己推入预设好的陷阱,远赴海外之后便被牢牢控制,最终落得身死异乡的下场。
这笔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怎么可能轻易消弭。
视线落在面前的祁同伟身上。
眼前的祁同伟,还不是后来汉东省只手遮天的公安厅厅长。
此刻的他,刚刚熬过那段压抑憋屈的岁月,靠着那惊天一跪,换来了岩城县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正是急于建功立业、拼命想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攀爬的阶段。
同样在基层打磨,胸中野心如火,精于算计,擅长周旋各方势力,看人下菜碟。
丁义珍心中明镜一般。
现在绝非撕破脸的时候。
自己头上还缠着纱布,颅内震荡尚未恢复,躺在病床上,手上仅有青石镇改制的一盘摊子,手中权柄有限。
祁同伟手握这起恶性伤人案的侦查权,在岩城本地实权在握,背后亦有梁群峰那条线的影子。
而李达康远在金山县,隔着地域,不可能时时刻刻为自己遮风挡雨。
若是此刻流露出半分敌意,无端树敌,只会给自己平添无穷无尽的麻烦。
复仇不能凭一腔意气,前世就是太过贪恋捷径,被赵瑞龙、祁同伟之流裹挟利用,才落得家破人亡。
今生想要掀翻这些盘根错节的害群之马,就必须先学会隐忍,借势而行。
李达康是自己的根基,可仅仅只靠一棵大树远远不够。
祁同伟眼下急需要政绩,需要结识有潜力的同僚,自己刚好就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不妨顺着局势,主动与之交好,伪装出惺惺相惜的模样,利用自己对祁同伟性格、欲望的先知,与之建立表面的情谊。
先借助他手里的公权力,把这起报复伤人的案子办透,把幕后黑手挖出来,稳固青石镇的局面。
待到他日自己一步步登高,手握足够的实力与证据,再算前世今生的总账,将所有蛀虫一一绳之以法。
无数念头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便在心底盘旋完毕。
丁义珍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恨意,眼底那一丝审视尽数敛去,脸上浮出一层虚弱却真诚的神色,强撑着想要坐直一点,刚一动,头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眩晕,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