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西市三柳胡同口停下。
蓝若溪在春杏的搀扶下艰难下车,膝盖刺痛让她眉头紧蹙。
阿蛮无声跟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铺子门口,穿着半旧蓝布长衫的王东正焦急张望。
看到马车时他眼睛一亮,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蓝若溪身上披着的那件玄色大氅上时,
整个人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大氅……
那料子!那暗纹!
尤其是……衣襟内侧若隐若现的简化兵刃图腾!
他在西市混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消息最是灵通。
他岂会不认得——这是摄政王秦天灼——秦灼的标志!
是那位活阎王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
是能让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都退避三舍的煞气象征!
这大氅,怎么会披在大小姐身上?
而且还披得如此随意,仿佛就是她的寻常衣物?
王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都开始发软,原本准备好的恭敬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哆哆嗦嗦地、几乎是连滚爬地抢上前,
“噗通”
一声就跪在了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地,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变了调:
“小、小人王东,叩、叩见……叩见贵人!”
他甚至不敢再喊“大小姐”,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再去看那件大氅第二眼。
蓝若溪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立刻明白过来——是这件大氅。
看来,秦灼的威慑力远比她想象的更恐怖。
连一个市井掌柜都能一眼认出她身上这件大氅,并吓成这样。
那说明什么?说明一件大氅就能做她的挡箭牌了。
“王掌柜请起,不必行此大礼。”她尽量把语气放柔,想缓和气氛。
“我姓蓝,是这铺子原来的主人蓝清浅的女儿。今日来,是看看铺子。”
王东却跪着不敢动,声音发颤:“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他还是不敢抬头。
蓝家大小姐,那位刚回京就闹得满城风雨的蓝家孤女?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竟然能和那位活阎王扯上关系?
还被赐了这件大氅?
这哪里是“看看铺子”,这分明是“阎王巡街”啊!
旁边的栓子也吓傻了,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吭声。
蓝若溪心中暗叹,知道这件大氅带来的震慑效果有些“过犹不及”了。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干事、敢干事的掌柜,不是一个吓破胆的应声虫。
“王掌柜” 她声音微沉,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让你起来说话。若你再跪着,这铺子,我便只能另寻他人打理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王东一个激灵,连滚爬站了起来,但腰依旧躬得极低,头垂着,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鞋尖上开了朵花。
“是、是……大小姐恕罪,小人、小人失态了……” 他语无伦次。
本来还对一个孤女能成什么大事而存疑,现在,主子有这么大的靠山,他还怕谁啊。
蓝若溪不再纠结他的态度,忍着膝盖疼走进铺子。
阿蛮如影随形,在她身后一步处站定,沉默如山,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让这本就狭小的铺子更显压抑。
王东亦步亦趋地跟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眼角余光却控制不住地,
一次又一次瞟向蓝若溪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每看一眼,心头就狂跳一下。
这大氅披在她身上,比圣旨还吓人!
蓝若溪简单看了一圈铺子,问了同样的问题。
王东的回答比春杏打听的更加详细,也更加愤懑无奈,
但语气始终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时不时偷瞄阿蛮一眼。
“账本我看了,以前的,既往不咎。”
蓝若溪重复了之前的话。
“这铺子,我正式接手,你立即找人重新装修,就按这图纸上的来。”
她拿出一张图纸,上面是现代展柜,玻璃的位置是空的。
“五日之内,我要看到这种装修。
现找人打个牌扁,上书《蓝颜知已》以后,这儿就是精品店,只售卖日用化妆品。”
铺子里光线昏暗,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
王东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张图纸,低头看去。
纸上画的布局与他认知中任何店铺都截然不同:
没有杂乱堆叠的货架,取而代之的是线条简洁、分层错落的木质“展台”;
墙面预留了大片空白,似乎要悬挂或镶嵌什么;
最奇特的是,所有“展台”朝向顾客的一面,都预留了长方形标注为“空”的框格,
旁边小字备注“以最透水晶或琉璃镶嵌”。
水晶?琉璃?还要最透的?那得多少钱?!王东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目光一触及旁边大小姐身上那件玄色大氅的衣角,
所有质疑和肉疼瞬间被压了下去——
阎王让做的事,照做就是!钱?命重要!
“五、五日之内……”
王东咽了口唾沫,咬牙应下,“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他盘算着,哪怕高价请最好的木匠瓦匠,日夜赶工,也得把这“阎王铺”给装出来!
“这是一万两,别舍不得在装修上花钱。“
清冷的声音之后,一叠银票出现在王东眼前。
花一万两装修?这手笔!
“小姐放心,小人一定办好这件事!”一万两,最好的材料,再贵也要弄回来!
王东的心彻底放回了原位,有钱好办事,尤其是这么大方的主子。
“嗯,做得好,以后你就是这个生意的第一人。”
“春杏,回。”
说完,她就走了。
“恭送大小姐!”王东和店里的小伙计送到门外,远远看着马车。
这下好了,终于有人管他们了。
永宁侯府,侧门。
马车停下,阿蛮率先跃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异后才掀起车帘。
春杏小心翼翼地搀扶蓝若溪下车。
膝盖的剧痛让她身形微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紧牙关,稳稳站住。
这具身体太弱了,不是说她义父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吗,怎么养个女儿这么娇弱?
她将秦灼那件玄色大氅,仔细披在肩上,拢紧。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进了侧门。
守门的婆子原本懒散地靠在门边,看到来人正要像往常一样敷衍行礼甚至出言不逊,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蓝若溪肩上那件玄色大氅,
尤其是衣襟内侧那若隐若现的冰冷图腾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化作极致的惊恐。
“噗通”一声就软倒跪了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蓝若溪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在春杏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内走去。
阿蛮沉默地跟在侧后方半步,如同一道移动的阴影。
所过之处,如同摩西分海。
路上遇到的所有丫鬟、小厮、管事、婆子……
无论他们原本是哪个院子的,在做什么,只要目光触及那件玄色大氅,无不瞬间脸色剧变,
如同见了鬼魅,慌忙退避到路边,深深垂下头,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地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好奇打量,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摄政王秦灼的大氅!
摄政王的大氅披在那个丫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