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沈南枝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发层,箱子里有一套换洗衣服、备用机、以及季常列给她的材料清单。
季常比她早到,深灰西装外面搭着一件薄风衣,手里拿着登机牌和一个黑色文件夹,看到她过来,把其中一张登机牌递给她。
“沈女士,身份证件和港澳通行证给我看一眼”。
沈南枝把证件递过去,季常核对完姓名、签注、航班信息,又把证件原样放回她手里。
他做这些事时没有多余动作,像法庭上确认一份证据的页码,干净,准确。
安检排队时,沈南枝低头看手机,顾世安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问她今天送不送顾小宇上学。
她回了两个字,乔安。
顾世安没有再问。
飞机起飞前,季常一直在看文件,文件上贴着蓝色便签,几行英文被他用铅笔圈住,沈南枝坐在靠窗位置,看着跑道两侧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的包放在脚边。
窗外的云层铺开时,沈南枝把手放在膝上,掌心慢慢合起又松开。
十五年前,父亲把这笔东西藏进旧外套口袋时,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律师坐在飞往港城的飞机上。
季常翻完一页文件,侧过脸看她。
“紧张?”
沈南枝看着窗外。
“有一点”。
“正常,第一次把账面数字兑成真钱,谁都不会太轻松”。
沈南枝转头看他。
“你第一次见客户兑现这么大金额,也这样吗?”
季常把文件合上,语速不快。
“我第一次见客户带着三十亿,还问我能不能打离婚官司”。
沈南枝看了他两秒,把视线收回去。
飞机穿过一层云,机身轻轻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水在玻璃杯里荡出细纹,很快又归于平整。
银行派来的车停在到达层出口,司机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
贵宾室在银行大楼二十七层,门一关,外面的杂音被隔开,旁边摆着身份核验设备、风险告知书、资产来源说明表和一摞英文文件。
负责接待的是一名姓陈的经理,西装扣得一丝不乱。
“沈女士,今天流程分三部分,身份核验、资产来源审查、交易执行,涉及数字资产兑换和跨境入账,我们会按AmL和KYc要求逐项确认”。
季常把文件夹打开,推过去。
“陈经理,资料按你们昨天发的清单准备好了,沈女士的身份证件、亲属关系证明、父亲遗留材料说明、钱包地址校验记录和税务顾问意见都在这里”。
陈经理接过材料,身边两名合规专员开始逐项核对。
沈南枝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出现在表格里,沈望山,已故,遗留数字资产,取得时间早于婚姻登记时间。
那些字黑白分明。
第一轮核验用了四十分钟。
合规专员请她确认签名,指纹,影像留档,录音确认,沈南枝按着季常提醒的节奏做,每签一份,季常都会在她旁边把页码和条款看一遍。
有一份英文风险文件,陈经理解释到一半,季常抬手指了指第三条。
“这条换成中文补充说明,交易完成后的汇款路径和冻结风险要写清楚”。
陈经理看了一眼,点头让助理去补。
沈南枝低声问:“有问题?”
“没问题,但银行喜欢把风险写得像天书”。
她把笔放回桌面,等助理把补充说明打印回来。
第二轮是钱包校验,银行技术人员用离线设备核对地址和余额,屏幕朝着她和季常,数字刷新出来时,数量没有错。
季常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催她签,也没有替她答任何一个需要本人确认的问题。
陈经理问:“沈女士,首笔兑换金额按确认的比例执行,5500万美金进入指定账户,剩余资产暂不处理,您确认吗”。
沈南枝看向季常。
季常只说:“决定权在你”。
她拿起笔,在确认书上签下沈南枝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她想起自己曾在顾家那些杂事表格上签过无数次名字,物业登记、孩子兴趣班、家宴采购单,每一次都像替别人的生活补一个小角。
这一次,落在一笔属于她自己的钱上。
交易执行开始后,贵宾室里安静下来。
陈经理和合规专员盯着两台电脑,技术人员戴着耳机和交易台确认。
沈南枝坐在椅子上。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
陈经理又让她确认一次指定账户后,屏幕上跳出一行英文提示,随后切换成中文确认页面。
交易成功。
5500万美金,已汇入指定账户。
陈经理递来回执,语气带着职业化的恭喜。
“沈女士,首笔兑换已经完成,后续入境安排会按您律师团队提供的架构执行,我们会继续配合合规审查”。
沈南枝接过回执。
季常从窗边走回来,视线落在回执上,又落到她脸上。
“沈女士,你现在可以打仗了”。
沈南枝把回执放进文件夹。
“我知道”。
离开银行时,港城的阳光正烈,玻璃门打开,街上的车声和海风一起涌过来。
沈南枝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只黑色文件夹。
季常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了一下从街边挤过来的人流。
“季律师,谢谢你”。
季常低头看手机上的行程。
“谢我什么,我收了费的”。
沈南枝看了他一眼。
“收得不便宜”。
“所以服务态度还可以”。
她把文件夹抱紧一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了一下。
他们在银行附近吃了一顿简单午饭,季常点了清汤牛腩面,沈南枝只吃了半碗。
季常没有劝她多吃,让服务生打包一份菠萝包。
回机场的路上,车窗外掠过海港和高楼,沈南枝把回执照片发给乔安,没有写金额,只发了两个字,到了。
乔安回得很快,先是一串感叹号,随后又撤回,最后发来一句,回来再说。
候机厅里人不算多,广播一遍遍提示航班信息,季常坐在她旁边,膝上放着电脑,仍在修改一份文件。
沈南枝把那份菠萝包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
“你不吃?”
“买给你的”。
“我吃不下”。
“那就带回去,你吃那么少,等会总会饿的”。
她看着纸袋上透出来的一点油印,没有再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季常合上电脑。
“拿到钱了,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沈南枝想过很多答案,打官司,成立公司,做资产隔离,留足顾小宇的教育基金,给母亲换一套更好的房子。
可第一个跳出来的画面,竟然是随园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空调。
“给我妈换一台空调,随园那台用了很多年了,现在夏天制冷不行”。
季常看着她,手里的电脑包拉链停在半途。
“三十亿到手,第一件事是换空调”。
“不是三十亿,是首笔到账,三点八个亿吧”。
“纠正得很好,你已经有资本家的严谨了”。
沈南枝把纸袋拿起来,放进随身包。
“那台空调真的该换了”。
季常没有再开玩笑。
登机广播响起,排队的人开始往登机口移动,行李轮子滚过地面,发出整齐的细响。
季常拿起登机牌,忽然问:“你打算让谁知道这笔钱”。
沈南枝把包带搭到肩上。
“除了我们三个,暂时都不让他们知道”。
“包括你母亲”。
“包括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