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道长闻言无奈苦笑一声，脸上唏嘘之色更重，眉宇间浮起愧疚。
“闻老板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敛了敛心绪，声音压得低沉几分。
“的确，还有一桩天大秘事，也是此番镇妖塔封印动荡的真正隐患。此事事关塔中第七层阵眼，更是我茅山千年以来，不敢外传的宗门旧事。”
闻宁来了兴致。
“哦？什么秘事？道长不妨直言。”
无极道长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声音裹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无奈，道出这段尘封隐情。
“世人皆知，茅山镇妖塔七层镇压绝世妖邪，却无人知晓，那被镇千年、搅动塔底戾气，致使封印逐年松动的，是我茅山自家得道先辈。一位，由道入魔的道门高人。”
这话一出，闻宁脸上闲散之意褪去几分，眼底掠过讶异。
镇压千年的顶级妖邪，竟是茅山本门前辈？
这个反转，实在出乎预料。
他微微前倾身子，带着探究问道：
“哦？茅山先辈由道入魔？倒是稀奇。其中缘由，可方便细说一二？”
无极道长缓缓颔首，长叹一口气，眉眼间情绪复杂，惋惜、痛心交织在一起。
“此事说来话长，亦是我茅山千古憾事。这位先辈名唤玄宸子，乃是北宋年间我茅山天资最卓绝的天才道人。年少得道，修为冠绝当世，雷法通玄、道术通天，年纪轻轻便执掌茅山镇煞大任，是当时整个道门公认的未来魁首，风光无限，道途璀璨。”
他语速平缓，缓缓说起千年前的旧事。
“彼时乱世将至，山野妖邪横行，残害苍生、祸乱四方。玄宸子奉师门法旨，下山云游除妖，扫荡世间凶煞，济世安民，普渡众生。
他道法高强，心性坚定，下山数年，斩尽无数恶妖，护得一方百姓安宁，从无半分偏差，道心稳固无比。所有人都以为，他终将功德圆满，证得大道，护我茅山千年安稳。”
闻宁静静听着，心中已然猜到结局，轻声接话：
“变故，便是出在妖身上？”
“正是。”
无极道长重重点头，眸中满是唏嘘。
“世间妖邪有恶亦有善，并非尽是屠戮生灵的凶煞。他一路斩恶除凶，却在一处幽谷之中，遇上了一只修行千年、从未害过人命的青丘灵狐。
那灵狐潜心修行，心性纯善，避世而居，从不参与妖祸纷争，唯一所求，不过是安稳修道、得道化形。
玄宸子本欲按道门规矩，肃清妖类，可几番交手对峙下来，他见那灵狐温顺善良、悲悯众生，非但不伤人，反倒时常庇护山中走兽、接济贫苦路人，与那些嗜血残暴的妖邪截然不同。
日复一日的相处，一次次相遇相知，铁石心肠、以斩妖为道的玄宸子，终究动了凡心。”
说到此处，无极道长声音发涩，满是叹惋。
“他守的是道门清规，斩的是天下妖邪，可偏偏，爱上了这只与世无争的狐妖。
道妖殊途，正邪对立，这本是天地定规、道门铁律。可情深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玄宸子深陷情劫，道心动摇，执念生根，彻底放不下那只灵狐。”
闻宁听完，开口说道：
“所以，宗门不容，正邪不容，他便一步步走向极端，由道入魔？”
“没错。”
无极道长面色沉痛，说出这段悲情终局。
“纸终究包不住火，人与妖相恋，乃是触犯天规、悖逆道门的滔天大罪。此事很快传回茅山，惊动整个道门。
师门震怒，天下道门哗然。所有人都逼着他斩狐证道，斩断私情、稳固道心，否则便废去他一身修为，肃清山门。
一边是宗门祖训、正道名声，一边是此生唯一心动之人、朝夕相伴的执念情深。
两难抉择之下，这位千年难遇的茅山天才，最终，弃了道，选了情。”
一旁听着的闻宁，脸上先前的闲散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唏嘘感慨。
他沉默片刻，咂了咂嘴，打破满室沉郁。
“说起来，这位玄宸子先辈，纯粹是生错了时代啊。
放在现在哪算什么滔天大罪，人妖相恋早已不是禁忌，打个报告走个审查流程，核实灵狐从未作恶、心性纯良，合规备案之后，便可大道同修、相守相伴，根本落不到由道入魔、镇锁塔底的凄惨下场。”
闻言，满面沉痛的无极道长微微一怔，郁结的眉宇稍稍舒展，缓缓抬眼看向闻宁，眼底掠过一抹深意悠长的微光，轻轻点头。
“你说得没错。”
他话音放缓，语气带着几分释然，目光沉沉锁定闻宁，轻声说道。
“有你这个雷部天官在，流程简单的很。”
闻宁浑身猛地一激灵，他雷部天官的身份，从未在茅山当众暴露过半分。
可此刻，竟被无极道长一语道破！
“道长！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看着闻宁骤然紧绷的模样，无极道长脸上并无半分意外。
“老道知晓你的身份，并非私自窥探天机，亦非暗中探查底细，是三茅真君告诉我的，我们茅山在天庭上也有人的。”
闻宁心头一震，紧绷的身躯松弛下来，眼底满是恍然之色。
三茅真君！那难怪了。
无极道长的目光，重新落回闻宁身上，对着闻宁微微拱手，态度诚恳至极。
“正因知晓闻老板的真正身份，老道今日才执意恳请你入塔，更是执意让大坚与你同行。”
闻宁眉眼微凝，静静听着。
“玄宸子先辈并非天生恶魔。”
无极道长字字沉重，道出埋藏千年的真相。
“当年他弃道择情，并未害人作乱，更未屠戮苍生、祸乱世间。可彼时道门规矩森严，正邪壁垒如山，天下道门联手施压，逼迫他二选其一。
他不愿斩杀挚爱，亦不愿与师门为敌、祸乱天下，最终只能自封镇妖塔，这一封，便是整整千年。”
闻宁望向神色沧桑、满心愧疚的无极道长，开口说道：
“道长不必多言，我全都懂了，也知道此番入塔，该怎么处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无极道长悬着的心安定几分。
这些年来，他日日守着镇妖塔，守着宗门这段不堪又悲情的往事，唯有神仙，方能跳出古时僵硬的正邪规矩，了结这件事。
“有闻老板这句话，老道便彻底放心了。”
闻宁满不在乎地挥手说道：
“客套话不必多说，时辰不早，准备入塔吧。顺便好好看着你那宝贝徒弟，别进塔三分钟，先被塔底戾气逼得失心疯，反倒要我出手救他。”
无极道长听完笑了一下，皱着的眉头也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又放心的笑意。
“有劳闻老板费心照看。”
无极道长微微拱手，转身朝着静室门外走去。
闻宁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外面，各路修士依旧未曾散去。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闲谈，眉宇间皆萦绕着凝重忧虑，人人都在忧心镇妖塔封印开裂，唯恐塔中妖邪破封而出，为世间带来浩劫灾祸。
石大坚依师父吩咐守在庭院一侧，接待往来各派修士。脊背绷得笔直，雷道气息收敛，可眉头一直锁着。他时不时斜眼瞟向静室那扇木门，指节无意识摩挲腰间雷符。师父单独留下闻宁密谈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心里。
闻宁跟着无极道长走出静室，直接回到刚刚的座位上。
他刚坐稳，一道身影便立刻凑了上来。
张思雨踮着脚尖，悄悄绕到闻宁身侧，凑近他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好奇又急切地小声打探。
“闻宁，无极道长单独找你进去，到底说什么悄悄话呀？”
闻宁侧头瞥了她一眼，故意卖了个关子，淡淡反问道：
“你觉得呢？”
张思雨眼珠快速一转，笃定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托付重任，让你入镇妖塔加固封印，镇压塔中躁动的妖邪，对不对？”
闻宁笑了一下。
“既然都知道了，还特意凑过来问我，多此一举。”
张思雨也不尴尬，反而眼神一亮，立刻抓住机会。
“那你带我一起进去！闻宁，我现在可厉害了，修为精进了不少，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我也能帮忙加固封印、斩杀小妖！”
这些时日她潜心修行，修为突飞猛进，早就不甘于只在外围观望，一心想跟着闻宁一起入塔。
看着张思雨这个模样，闻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行。”
张思雨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垮起了脸。
“为什么呀？我真的变强了！”
闻宁抬眼，目光扫向角落里石大坚的身影。
“这次入塔，我已经带了一个拖油瓶了，负担够重。再带上你，两个拖油瓶，我可扛不住，怕是没空加固封印，全程都得忙着收拾烂摊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留意这边动静、暗中偷听的石大坚，动作顿住。
本就压着一股火气的他，指尖猛地攥紧雷符，指节泛白。他抬眼，目光直直盯在坐在椅子的闻宁身上。
一身正统茅山雷法修为，自幼苦修数十载，茅山首席大弟子，无数同辈修士眼中的天才翘楚。
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被闻宁轻视调侃！
一旁留意到徒弟情绪异动的无极道长，眉心微微一皱，当即沉声轻喝一声：
“大坚！稳住心神！不得造次！”
一声喝令，堪堪压下石大坚翻涌的血气。
他下颌紧绷，牙关咬紧，死死盯着闻宁，眼底的不甘、倔强与警告几乎要溢出来，硬生生把这口闷气咽了回去。
闻宁余光瞥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浓，浑不在意。
一旁的张思雨也顺着闻宁的目光看到了周身气场冰冷的石大坚，瞬间明白闻宁口中的拖油瓶是谁，下意识捂住嘴，憋住笑意，乖乖不再提入塔之事。
庭院之中，一众修士也没人敢多言半句。
眼看天色也差不多了，无极道长收敛神色，目光扫过众人，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