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回到四合院,第一件事便是让娄晓娥收拾衣服。
“带两天药,今晚去我爸妈那住。”
娄晓娥看着他发白的脸:“出什么事了?”
“没事,后院太吵,换个地方清静。”
“你每次真没事,嘴能说十句。现在只说一句。”
许大茂烦躁地关上门,将更衣室看见的事全说了。讲到易中海那句“怕事就好”时,他还故意模仿长辈口气,想把威胁说成笑话,手却一直在抖。
“我已经交过发货副联,够意思了。”他说,“再管下去,保卫科会问黑市,易中海会咬我,贾东旭也未必领情。咱们先躲两天,厂里机器爱出什么事出什么事。”
娄晓娥没有骂他胆小:“躲到我公婆家,他就不知道你看见了?”
“至少事故时我不在场。”
“他若真把东西塞进贾东旭柜子,事后说是你帮着放的呢?你没有提前记录,谁证明你只是看见?”
许大茂愣住。
他只想到站出来有风险,没想到沉默也会被人利用。易中海特意点破黑市,不只是叫他闭嘴,也是在提醒他身上有现成污点。真需要第二个替罪者时,全院最容易相信谁?当然是许大茂。
“我去找我爸。”
“你可以去。”娄晓娥把收出的衣服重新放回柜,“但别拿父亲的决定替自己挡。看见的是你,最后睡不睡得着也是你。”
许富贵听完,果然劝儿子别管。
“易中海是八级工,厂里多少人靠他解决技术问题。你一个放映员,拿什么跟他碰?贾东旭自己也不干净,两个坏账互咬,谁死谁活关你什么事?”
“可易中海看见我了。”
“那更要闭嘴。明天请假,我带你去亲戚家待几天。”
许母在旁边缝衣服,针头停了半秒,忽然问:“你说那台机器真可能死人?”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吓成这样?”
许大茂答不上来。
许富贵瞪了老伴一眼:“妇道人家别掺和。”接着又对儿子道,“咱们是普通人,先保自己家没有错。你别学何雨柱逞能。”
他不是凭空怕事。年轻时在放映队,许富贵曾举报过同事拿公家灯油回家。灯油后来找到了,拿东西的人只挨了批评,许富贵却被整个班组记恨,机器坏了说他保养不当,演出误点也说他故意告状。最后他调离原岗,工资几年没动。
从那以后,父亲给许大茂的忠告就一条:看见也先当没看见,除非事情已经烧到许家。这个教训保住过不少小便宜,也把许大茂养成遇事先缩、被误解便用更坏的嘴脸护身的人。
“爸,灯油那回您说的是真话吗?”许大茂忽然问。
“当然真。”
“那您后悔的是说真话,还是没先留证据、没给自己找退路?”
许富贵张了张嘴,最终骂他翅膀硬了。可许大茂第一次意识到,父亲的教训不一定只能导向永远沉默,也可以导向更早记录、更正式地说。
许大茂骑车回院时,一路把刹车捏了又松。父亲那套先保许家的道理,他听了二十多年,照着做最省事;可车轮碾过厂门口的煤渣,他脑中总浮出贾东旭工具柜上的名字。
先保家没有错。
把看见的谋害藏起来,等一个人死后再说自己只是普通人,还是不是同一回事?
他又想起少年时从冰窟回来那天。明明是聋老太让他去冰边捡东西,院里却说老太太不会害孩子,肯定是他贪玩撒谎。何雨柱还带头骂他坏种。后来他再说易中海半夜找何大清谈话,所有人仍只当他挑拨。
那些事没有留下记录,真话一旦迟到,听起来便像报复。他见过坏名声怎样先判一个人的话有罪。
回到院里,他没有先进家,先敲开何雨柱的门。
“我看见易中海开贾东旭工具柜,往旧手套下塞了蓝信封和一团东西。他也看见我了,还拿黑市的事警告我。”
何雨柱没有露出得逞神色,只问:“什么时候、哪个更衣室、你站在哪、柜号多少?”
“你先告诉我,写了会有什么后果。”
“可能被询问,可能翻你的黑市经过,易中海也可能报复。我不能保证你工作一点不受影响。”
“那你还让我写?”
“我告诉你选择。你不写,我也不会编成你说过;你写,我陪你交,要求收件回执和询问记录。是否承担,由你自己定。”
没有一句“为了大局你必须”。许大茂反而更难把责任推回去。
他在屋里转了三圈:“先写,写了不一定马上交。”
“可以。”
许大茂把每个动作写下来。他只能确认蓝色纸角和浅色面团状物,没看清票号;只能确认易中海开柜,不能确认东西原先是否在他手中;他还主动写明自己因黑市经历怕被追究,所以回家后延迟报告。
写完,何雨柱道:“现在你有三个选择。自己保管;封存给娄晓娥;交保卫科。前两个能防事后忘记,第三个才能让厂里提前防事故。”
“你就不能替我交,说线索是你发现的?”
“不能。那会让你的证言从一开始就带假。”
许大茂骂了一句,拿起纸又放下。
门外传来棒梗追小当的声音。两个孩子正抢一块冻红薯,小当摔倒后仍死死护着那半块吃的。贾东旭在屋里咳嗽,秦淮茹问他检修粮什么时候发,贾张氏则念叨五斤够不够她多藏两斤。
许大茂听了半晌:“我不喜欢贾东旭。他占过我便宜,也跟着何雨柱打过我。”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为他孩子。棒梗那小子见我就叫坏蛋。”
“理由不用好听。”
“可柜子里的东西不是他自己放的。”许大茂咬牙,“他该为倒粮挨处分,不能替别人背完再死在机器边。要不以后易中海还能站在院里哭,说自己最疼徒弟,我看着恶心。”
他将纸折好:“走,去保卫科。你跟我一起,但进门后我自己说。”
夜班保卫科只留两人值守。赵干事看完陈述,没有因为许大茂名声差便赶人,也没有立刻认定谋杀。
“你为什么认为与检修事故有关?”
许大茂列出蓝信封、复票材料、夜班变动和易中海的威胁,又把自己不知道的部分明确说成推测。何雨柱随后只提交夜餐申请记录:他查到易中海试图让看闸人离岗领饭。至于前世记忆,只能压在心里,不能落到纸上。
赵干事问到黑市,许大茂没有再藏。他承认自己为鸡蛋去过、贪便宜碰过假券,也说明何雨柱如何拦住交易。该承担什么由调查决定,但这不能抹掉今晚的目击。
“我若只说对自己有利的,您以后查出来,更不会信我。”他说。
这句话让赵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放映站同事得知他在保卫科,悄悄提出可以把出差册时间改早,证明他整晚都在城外。许大茂差点答应,笔递到面前又推了回去:“假时间今天保我,明天也能证明我没看见柜子。别改,按真实出发和返回写。”
同事嫌他忽然较真,仍在原记录旁补签了器材交接时间。许大茂过去最爱钻账面空子,这次却亲手堵住一条漂亮的假退路。
保卫科给陈述编号、盖收件章,许大茂拿到副联。随后厂办、保卫科和车间值班干部组成三人见证组,以复票调查为由检查贾东旭工具柜。
柜门没有撬痕。旧手套下果然有两张裁剩薄纸、一团带红印的干面和空蓝信封,与许大茂在检查前写下的位置一致。
贾东旭被叫来时,脸一下白了:“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谁放的!”
“谁有柜子钥匙?”
“我一把,班组备用一把。师父以前也替我拿过工具……”
他忽然闭嘴,看向易中海工位。
赵干事没有让他当场去质问。物品逐件封存,柜锁更换,旧锁和备用钥匙一并收走。许大茂的陈述因早于开柜,第一次不再只是“坏人挑拨”,而成了能与现场互证的材料。
“事故安排暂不取消。”赵干事对何雨柱低声道,“取消会让对方换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厂里会增加独立拉闸、监护和现场记录,所有人按正式程序走。你们不许自行设局,不许靠近设备。”
何雨柱虽恨不得立刻按住易中海,也明白现有证据能证明栽赃嫌疑,却还不能证明他计划杀人。最重要的是先让贾东旭活下来。
走出厂门时,许大茂腿仍发软。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陈述已经编号。”
“我就知道。”他骂骂咧咧地把副联塞进内衣,“今晚我去父母家,让晓娥留院里。易中海若找我,你得作证。”
“你还去躲?”
“站出来不等于把脖子送上去。我该留口供留了,该护家还得护。”
何雨柱笑了一下:“这才是你。”
回院后,娄晓娥没有夸他勇敢,先把收件副联看清,又找阎埠贵抄了一份。原件由许大茂贴身带,抄件放在许家父母处,编号另写进她的记事本。她还约好若丈夫一夜未归,第二天先找保卫科而不是去中院哭。
“你不劝我别管了?”许大茂问。
“劝了你也会惦记。既然要管,就别只拿嘴巴撑着。”
“我爸说你们女人不懂。”
“那你以后出事找你爸,别找我。”
许大茂赶紧赔笑,把自行车钥匙也交给她保管一把。他害怕并没有消失,只是从一团乱麻变成几件可以逐一准备的事。
许大茂走出几步,又回头:“事故那晚,我会回厂。躲远处看,不碰机器。万一有人改口,至少多一双眼。”
他仍给自己留着退路。
这一回,退路没有通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