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跨在自行车上,长腿撑着地,军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吃过没?吃过了咱就走。到镇上还得快一个钟头呢。”
“吃过了!”
温青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回头冲屋里喊,“姥姥,我跟舅舅走了!”
姥姥从屋里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冲周建军叮嘱:
“卫国,东西都带齐了没有?户口本、迁出证明、还有砚秋那个——”
“带了带了。”
周卫国拍拍棉袄内兜。
“娘你放心,我昨天晚上检查了三遍,一样没落。”
“路上骑慢点,别把砚秋颠着。”
“知道了娘,我稳着呢。”
温青瓷侧身坐上车后座,冲姥姥挥了挥手。
车子拐出土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还站在院门口,冬日的晨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老太太个子不高,站在门槛上看着她们走远,一只手还举着,在风里晃了晃。
温青瓷转回头,把脸埋进舅舅军大衣的后背里。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青阳镇,离周家屯大约三十里地。
路不好走,有一段还是上坡,碎石子铺的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
骑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周卫国的喘息声就重了,蹬车的节奏也慢了半拍。
“舅舅,换我来带你吧?”
温青瓷在后面喊。
“你带?”
周卫国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
“就你这小身板子,能带得动我这两百斤?砚秋你别说大话。”
“舅舅,我真有力气。你忘了昨天?”
周卫国想起昨天在王振江家门口,自己那全力一拳被她轻轻拉住的情形。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真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
温青瓷拍了拍他后背。
“你下来。”
周卫国将信将疑地捏了刹车,从车上跨下来。
温青瓷接过车把,长腿一跨坐上去,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舅舅上车。”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这才略显尴尬地坐上了后座。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往后一坐,后轮胎明显瘪下去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胎,正想说“要不还是我来”,温青瓷已经一脚蹬了出去。
自行车“嗖”一下往前蹿了老远,差点把他晃下去。
“慢点慢点!”
周卫国赶紧抓住后座边沿,风把他早上刚梳好的头发吹成了鸡窝。
温青瓷脚下蹬得飞快,后座坐了个快两百斤的人就跟没感觉似的,车轮子碾过碎石头连颤都不颤一下。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路边的枯树唰唰地往后退。
周卫国在后面叫了两声“慢点”之后就没动静了,大概是被风吹得张不开嘴。
过了好一会儿,温青瓷才慢下来。
回头看,周卫国的头发已经全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军大衣的领子也翻了半边。
“舅舅,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周卫国抹了把脸,把翻了的领子扯回来,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力气,怎么练的?”
“天生的吧。”
温青瓷弯了弯嘴角。
“我妈说,我小时候就能搬得动半袋米。”
这话不假,她小时候力气就比旁的孩子大些。
只是现在——喝了灵泉水之后,那股力气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她自己估摸着,现在单手拎个一百多斤的东西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这事她不能细说,只能含糊过去。
两人换了位置,周卫国重新骑上车带着她。
前面还有一小段上坡,但已经能看到镇子的轮廓了——错落有致的青砖灰瓦从路两旁的树梢后面露出来,冒着一缕缕晨炊的白烟。
青阳镇到了。
派出所就在镇中心大街的东头,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板牌子,白漆写着“青阳镇人民公社派出所”几个字。
院子不大,里头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偏三轮摩托,车身上落了层薄灰。
周卫国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带着温青瓷往传达室走。
门卫大爷正端着一搪瓷缸热茶看报纸,听说来意后指了指主楼二楼:
“户籍科在二楼东头,王干事已经来了。”
温青瓷正准备跟着舅舅上楼,余光忽然被门口一块告示栏吸引了。
绿漆的铁架子,上头贴着几张纸,有通知,有公告,还有几张泛黄的寻人启事。
她脚步慢了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张寻人启事,纸边已经卷了,印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姑娘,圆脸,齐耳短发,眼睛挺大。
底下几行小字写着失踪时间和地点,落款盖的是隔壁县的公章。
温青瓷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第二张上。
那张纸更新些,墨迹还没完全褪色。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下面是几行字,写着失踪者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和最后出现的地点。
她盯着那张照片多看了两眼。
不认识。
但那照片上的人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了什么,一时又抓不住。
“青瓷?走啊。”
周卫国在楼梯口回头喊她。
“来了。”
温青瓷最后扫了一眼那张告示,转身上了楼。
她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暂时搁到了一边。
户籍科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往本子上写着什么。
周卫国敲了敲门框:“王干事,您好。我是周家屯的周卫国,带我外甥女来办户口迁入。”
王干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周卫国和他身后的温青瓷,放下笔:
“材料带了吗?”
“带了带了。”
周卫国把户口本、迁出证明、迁入证明、断亲书一样一样从怀里掏出来,在桌上铺开。
王干事一样一样地翻看,看到断亲书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多看了温青瓷一眼。
小姑娘安安静静站在舅舅身后,瘦瘦的,可精神气看着不错。
他也没多问,把材料收拢起来:“可以办。你们先坐一下,我去档案室调调底册。”
他起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