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阄那天,场院上挤了百十号人。
大队部的长条桌上摆着个豁口粗瓷碗,碗里是揉成团的纸条。老支书蹲在碾盘上,烟袋锅子敲得桌子梆梆响:“一人抓一个,抓着啥是啥,谁也别红眼。”
赵老五头一个伸手。他那手跟蒲扇似的,在碗里搅了三搅,捏出一个纸团,背过身去展开,嘴角咧到耳根。
“村东,一等。”
人群嗡了一声。刘麻子紧跟着挤上去,抓了个二号。也是村东。接着是赵老五的连襟、赵老五的堂弟、赵老五的邻居——一个接一个,村东一等地的纸条像长了腿,全往那几户人手里钻。
陈守田看见大哥陈守金的拳头攥紧了。
轮到陈家。陈老栓上前,手在碗里停了停,摸出最后一个纸团。他没急着打开,先看了老支书一眼。老支书别过脸去,磕了磕烟袋。
陈老栓把纸团展开。村西,二等地,七亩三分。
“凭啥咱家拿孬地!”
陈守金一步蹿上去,帽子往地上一摔,黄土溅起老高。“赵老五你手气好?你手气好一连抓五个村东?那碗是你家开的?”
赵老五叼着烟卷,斜眼看他:“守金,抓阄凭手气,你嚷嚷啥?”
“手气?”陈守金指着碗,“你把碗翻过来我看看,底下是不是做了记号!”
刘麻子凑上来,脸上的麻坑一抖一抖:“陈守金,你这话啥意思?老支书在这儿呢,你说谁做记号?”
“谁做记号谁心里清楚!”
“你——”
“守金。”
陈老栓开口了。就两个字,声音不高,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陈守金回头看他爹。陈老栓盯着他,眼皮没抬,下巴绷着。陈守金嘴张了张,后半截话咽回去,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土,退到人群后头。他蹲在地上,手指头抠着冻硬的泥地,指节发白。
陈守田站在大哥身后,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赵老五那帮人凑在一起抽烟,烟圈吐得老高。刘麻子拿胳膊肘捅赵老五,两人嘿嘿笑。那笑像砂纸,刮在陈守田耳朵里。
分地散了。人群往四面走,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蹲在地上算亩数。赵老五经过陈老栓身边,停了一下。
“老栓,村西那块,靠大洼,土薄,你可得下功夫。”
陈老栓嗯了一声。
“要是种不出东西,来找我,我村东的地多,匀你一垄。”
赵老五笑着走了。陈守金从地上弹起来,被陈老栓一把按住肩膀。那手像铁钳,陈守金挣了一下,没挣开。
“回家。”陈老栓说。
陈守田没跟着走。他往村西去了。
大洼地他来过。夏天跟爹来割过草,秋天来捡过麦穗。可那是队里的地,跟自己家的地不一样。他走到地头,蹲下去。
七亩三分,从脚下往西铺开,一直铺到那道土沟边。地是长条形的,土色发浅,不像村东的地那样黑油油的。他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能成团,但指缝里往外渗细沙。他松开手,土团掉在地上,散了,散得很干脆,像掰碎的窝头。
他又抓了一把,凑到鼻子跟前。土有股干涩的味,不潮。缺水的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地那头走。走到一半,他停下,蹲下又抓了一把。这回土里掺着些碎草根,还有一小块硬邦邦的疙瘩。他捏碎那个疙瘩,里头是黄土,板结的黄土。
他在地里蹲了很久。日头从云里出来,照在他后背上。风从大洼那头吹过来,干冷干冷的。他把手里的土扬了,土末子飘起来,被风带出去老远。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爹站在地头,手揣在袖筒里,看着他。
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爹跟前,把手里的土搓干净。
“爹。”
陈老栓看着他,没说话。
“这地不孬。”
陈老栓眼皮动了一下。
“就是缺水。”
父子俩站在地头。风把陈老栓棉袄上的棉絮吹起来一缕,又落回去。陈守田看着爹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陈守田看见他腮帮子上的肉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懂种地?”陈老栓问。
“不懂。”陈守田说,“可这土攥在手里,能成团,说明有墒。掉地上散开,说明沙性大。沙性地漏水,浇一茬顶不了几天。得勤浇。”
陈老栓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他开口,“也这么抓土。攥一把,搁鼻子底下闻,就知道该种啥。”
陈守田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豁了口的轮胎底鞋,鞋面上沾着村西的土。那土是浅色的,跟村东的黑土不一样。
“回家。”陈老栓说。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晌午烙饼,你娘多烙了两张。”
陈守田跟在后面。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回头望了一眼村西。那片大洼地在腊月的日头底下泛着白光,像一张没写字的白纸。七亩三分,够写多少字?
赵老五的笑声从村东传过来,隐隐约约。陈守田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片纸角。纸角上的“栓”字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软塌塌的。
他攥紧纸角,大步往家走。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大哥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上全是水,镰刀在石头上“噌噌”地响。他抬头看了陈守田一眼,又低下头去磨。
“三弟。”他叫了一声。
“嗯。”
“村西那地……”
“能种。”
陈守金停下手,镰刀搁在石头上。他盯着陈守田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你说能种就能种?”他声音里带着火,可火底下是别的什么。
陈守田没跟他争。他走进灶房,娘在灶台前忙活。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饼,比平时多出两张。灶膛里的火映着娘的脸,她额头上全是汗。
“娘,我去地里看了。”陈守田说。
娘没回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咋样?”
“能种。”
娘把一张饼甩进锅里。“嗞啦”一声,面香蹿起来。她用铲子压了压饼边,说:“那就种。”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陈守田蹲在灶坑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苗蹿高了一截,照着灶房四壁。墙上挂着的那把豁口菜刀,刀面上映着一团跳动的光。
他想起爷爷坟头那块青砖。今年腊月,他还没去翻。等分了地,头一桩事,就是去爷爷坟前把砖翻过来。他要告诉爷爷,陈家又有地了。村西的,二等地,七亩三分。
“爹呢?”他问。
娘往锅里又甩了一张饼。“场院去了。说是找老支书。”
陈守田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院子里,大哥还在磨镰刀。噌,噌,噌。那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数数。远处传来赵老五那帮人的笑声,从村东飘过来,被风吹散了。
陈守田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片纸角。他把它掏出来,展开,对着日头看了看。纸角上那个“栓”字,笔画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
他把纸角重新叠好,塞回兜里,转身进了灶房。
“娘,我去场院找爹。”
娘没拦他。他走出院门,往场院走。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横在路上,像一道坎。他踩过去,头也没回。
场院那边,老支书的大嗓门传过来:“老栓,你可是想好了?”
陈守田加快脚步。他听见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想好了。”
他拐过墙角,看见爹站在老支书面前。老支书手里攥着一杆秤,秤砣晃来晃去。陈老栓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可陈守田看见爹的后背,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那道没缝住的裂口。
裂口比昨天又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