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冲出通道的速度比进去时快了一倍。窄道里浊气被身形搅动，他弯腰急奔，掌心金线在石壁上拖出一道闪烁的轨迹。从石室到洞口大约八十步，用了不到五秒。
跳出通道口的瞬间，他看见裴清音背靠石壁站着，手里黑盘红光全亮，朝向通道入口。通道里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深灰便装，腰间鼓鼓囊囊。高的正把手从裤兜掏出来，掌心捏着一枚暗红色圆珠。裴清音嘴角有血丝，但站姿没垮，左手按着右肩，指缝间透出血痕。
来得挺快。裴清音看见杨修出来，语气还算平静，孙哥的人。尾随你那个假道士半路碰上他们，被吓一通全交代了。
高个子咧嘴：小裴，你是天机阁的人，咱们本来一家。你非要单干还带外人进这种地方——孙哥可不太高兴。
孙哥自己跟青城山的人勾搭，早不是天机阁的纯料了。裴清音冷笑，你们跟了我一路，从洛河边就开始了，以为我没发现？
矮个子不耐烦：别扯废话。你们碰了什么东西全交出来。青铜门怎么开的？谁让你们进去的？
他目光落在杨修身上：就是你吧？景区的巡逻员，上个月被雷劈过那个。运气不错没死，但命也就这么大了。
杨修站在洞穴中央，把帆布包往肩头拢了拢。冥河在刚才奔行中已提到全力运转，金红色底床稳定发烫，道胎沉静扎实。面前两人的灵力波动都清楚了——高个子培元中期稍强，矮个子培元后期弱档，功法偏硬，专修外家战法的打手。
交什么？杨修问，逛了一圈，什么都没拿。
矮个子不信，向前迈了一步。拳头表面浮起一层青灰色光晕，杨修没见过这种功法，跟青城山的路子有几分神似——木属性灵力。
最后说一遍，自己拿出来。矮个子眯眼，别逼我们动手，你一个刚入培元的小年轻，吃不消。
话音未落，矮个子已经动了。身形虽矮但爆发力极强，青灰色拳头直奔杨修面门。速度不慢，力道在培元后期属中等偏上，普通修士确实不好接。
但他打的是杨修。拳头距面门不到一尺时，杨修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将冥河中炼化了帝王煞气的那部分元力猛然上提，沿右臂经脉涌向掌心。金红色的温阳属性跟矮个子青灰色的木属灵力性质截然相反——阴与阳、木与火，天生相克。他一掌拍在矮个子拳侧。
灵力相撞，矮个子脸色变了。木属灵气碰到杨修掌心的瞬间，像碰到滚烫的铁板，整团灵力被温热霸道的力量反向推回来，顺拳头倒灌进小臂经脉，发出一声闷闷的。矮个子整个人倒飞出去两步，后背撞上石壁，右手垂下来剧烈颤抖，皮肤泛起一片烫伤似的通红。
你——嘴里挤出半个字，脸已经白了。
杨修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掌他没完全想清楚怎么做到的，但身体本能地把金红色元力调出来打了灵力对冲。那股温热霸道的气息远没到帝王级强度，但属性相克太明显——木怕火，青城山一脉的功法遇到蕴含龙气余韵的元力，像干柴见了火星。
矮个子勉强站起来，右手还在哆嗦。高个子抽出那枚暗红色圆珠捏在指间，表面浮起一层血色光晕。裴清音在旁边喊：血煞珠！别被他沾上！
高个子手腕一翻，血色光晕化作一道细线朝杨修甩过来。杨修侧身躲过，血线击中身后石壁，留下一小片腐蚀过的焦痕。那东西跟正统灵气完全不是一回事。
杨修没给高个子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他把冥河元力反向往回转——金红色属性压下去，从道胎深处重新抽出一股纯粹的阴煞寒气，凝在指尖。脚尖一点抢到高个子侧面，指尖点在他捏血煞珠的手腕内侧。阴煞寒气入体，高个子手腕像被冰水泡透，指关节僵住，血煞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寒气顺腕脉往小臂蔓延，冻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退了两步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到底修的什么路子……矮个子靠在墙边，声音发颤。
杨修退开两步，手插回裤兜。刚才那两下他算临时起意——阴煞死气反向从道胎抽出，性质比入体时更浓缩凝练，冻人效果出奇好。裴清音看完全程，表情微妙地变幻了两下。她早猜到杨修修的是阴煞路子，但刚才那两下出手一个温阳一个阴寒，两种属性截然不同在同一人身上交替使用，切换流畅到几乎没有停顿。这种操控力连她这种同时修两套功法的人都做不到。
你到底什么境界？裴清音忍不住问。
杨修没答。他走到两个男人面前，弯腰捡起血煞珠，用衣服下摆包着捏起来看了看——珠子内部一团暗红液体缓慢流动，散发淡淡腥气。塞进帆布包。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矮个子咬牙说假道士在山下撞见他们，吓得全交代了，说什么翠云峰南麓古柏底下有洞。他们顺过来时发现洞口是开的，就钻了进来。
杨修看了裴清音一眼。洞口合拢时出了岔子，碑角石陷进青铜门了，但外面那道土层封印可能没完全复原，被有法器的人一探就能发现。
你们两个现在出去，杨修说，回去告诉孙哥，这个地方跟天机阁的事没关系。他要是还想找，下次我亲自去找他。
矮个子扶着墙站起来，和高个子互相搀扶着往洞外走。脚步声远了，洞穴重新安静下来，铜灯微光在墙壁上晃着暗黄影子。
裴清音靠石壁上，按了按右肩伤口，皱了皱眉但没喊疼。杨修走过去看了一眼——一道划痕，不深但流血不少。从帆布包翻出电工胶带递过去：先缠一下止血，出去再处理。
裴清音接过去撕了一段缠在肩上，动作利落。缠完抬头看着他，认真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两下，阴煞转阳劲、阳劲转阴煞，中间连顿都没有。你到阴阳随心的境界了？
杨修想了想：可能刚摸到门槛。低头看自己的手，经脉里冥河还在流动，金红色底床和道胎深处的阴煞本源之间多了一层可以自由转换的。这个阀门在刚才跟矮个子对掌时第一次被主动打开，之后一直敞着，让他随心所欲在两种属性之间切换。
这门功法比我想的深。
裴清音缠好伤口站起来：走吧，刚才那帮人出去后肯定会叫人来封口。我们得在孙哥亲自赶到之前把鱼室里的东西摸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钻进窄道，穿过浊气层，回到那间巨大的阴阳鱼石室。地面图案在冷光棒照射下铺展开来，黑白分明，洛水环绕。鱼眼处两颗墨石还在原位，左眼缺角、右眼完好。
杨修蹲在图案边缘，这次没急着动手，先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把双手同时伸出去——左手按在完好的右眼墨石上，右手按在缺角的左眼墨石上。左手下的墨石冰冷刺骨，右手下的墨石温热灼手。他同时将体内阴煞寒气和金红温阳元力分别注入两块石头。
整座石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地面阴阳鱼图案从中心开始缓缓旋转。一股充沛能量从鱼腹位置涌出，沿杨修双手逆行回体内，在道胎中猛地炸开。他感觉到《河洛葬道经》中某个一直紧闭的关口，在这一刻彻底贯通了。阴与阳、死与生、帝王的火与古墓的冰，第一次真正达成平衡。不再是或，而是水乳交融般自然混合，经脉里流淌的元力同时带着温热底和寒凉锋，随心一动就是自然切换。
他睁开眼，瞳孔中暗金与幽蓝交替闪过，归于平静。地面阴阳鱼停止旋转，鱼腹位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裴清音的冷光棒往下一照，石阶深处反射出幽幽的绿色光泽，像年代久远的铜器锈迹。
杨修站起身，拉好帆布包带：一脚踩上了那截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