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班杨修上得心不在焉。
值班表从两点填到四点只填了三行字。脑子里全是残碑和拓片的内容——老子藏骨、翠云峰洞门、葬道之根。但还有一个关键点卡着:残碑说老子凿地百尺藏物于邙山之心,那邙山之心在哪儿?裴清音只说第三禁制在翠云峰旧洞,但旧洞里那截遗骨是,真正的葬道之根还埋在别处。残碑被刮掉的部分,很可能就写着邙山之心的具体位置。
杨修放下笔,意念沉入冥河。暗河平稳流动,经过几天运转已经比刚觉醒时宽了将近一倍。他开始尝试一种新方式——让冥河元力主动周围地层中不同种类的死气。以前是囫囵吞枣,现在引气入体后,他能在吸纳前先一口,分辨阴煞的属性和来源。
值班室地下的土层里混着几种死气。表层是近几十年积的浅层秽气,薄而淡;往下半米是清代墓葬残余,偏酸,带老石灰的涩味;再往下将近两米处,有一股截然不同的东西。
沉、厚、烫。像地底埋了一块烧了很久的炭,热量从深处一层层透上来,跟周围那些阴冷死气完全不在一个温度带。
杨修用冥河元力碰了一下那股气息。
道胎猛地一缩,被烫着了。他迅速撤回元力,后背出了层细汗。帝王煞气。跟清代小墓石函爆发出来的禁制同源,但这一股没有禁制包裹,是纯粹游离在地层中的帝王残煞。浓度比石函那次低得多,但本质没变——灼热、霸道、带着隐约的威压感。
上次在石函前差点被炸飞,《归墟引》救了他一命,但那次是,不是。此刻他体内有了成熟的冥河和引气体系,理论上具备了主动炼化帝王煞气的条件。
问题是这东西太烈。普通古墓死气是五十度的白酒,他喝着刚好。帝王煞气是七十度往上的原浆,一口下去要是兜不住,道胎都可能被烧穿。
他犹豫了几秒。看了一眼手机,裴清音下午发来消息:孙哥那边下午在景区外围找人,你小心。入夜后翠云峰见。
夜长梦多。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天机阁的人在地面撒网搜捕,今天搜不到明天就会升级手段。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才能在翠云峰保住主动权。
杨修锁好值班室的门回到宿舍,盘腿坐铁床上,冥河元力再次探入地底,精准锁定那股帝王煞气的位置——宿舍正下方约两米四深处,一团拳头大小的嵌在夯土层里。不知道是哪座帝王陵渗漏出来的残余煞气,经过地层过滤后浓度稀释了,但核心能量密度依然高得吓人。
杨修调整吐纳,让冥河元力像吸管一样插进煞气团,轻轻一抽。
帝王煞气涌上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水。一股烧红的铁浆沿经脉逆行而上,途经的经脉壁发出滋滋声响。杨修咬紧牙关,将滚烫的气息强行压入冥河主流,裹挟着它在体内奔涌。
阴煞死气入体是冰凉刺骨,帝王煞气入体是沸水浇身。两相对冲,冥河险些被撕裂——寒与热在河道中剧烈碰撞,激荡出无数细小能量漩涡,疯狂撕扯经脉内壁。换做洗髓前的杨修,这一下经脉就全碎了。但葬躯扛住了,经脉壁只是剧烈震颤,没有裂痕。他趁这短暂的窗口迅速运转《胎息葬元篇》,将两股冲突的能量同时引入道胎。
道胎张口吞了下去。帝王煞气进入道胎的瞬间,胸口像被塞进一颗小太阳,金光从内部炸开,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他死死咬住牙,按照阴极生阳的逆反逻辑,将帝王煞气中的纯阳龙力剥离出来,与道胎自身的阴煞底蕴对冲、中和、交融。
像在体内炼制一炉阴阳相济的丹。前几分钟最凶险,帝王煞气的热度几乎要把道胎内部的阴煞底蕴蒸干,道胎一寸一寸收缩,像被火烤干的水池。但杨修没有松气,反而加大了对地底死气的吸取——把周围土层中普通的阴煞死气大量抽入道胎,给正在被炙烤的道胎补充冷却剂。
一热一冷,两道能量在道胎中反复拉锯。十分钟后,热度开始下降。二十分钟后,帝王煞气中的纯阳部分被阴煞底蕴逐渐透,金色烈焰不再肆虐,转而变成温润的金色光华,缓缓沉淀入道胎深处。三十分钟后,杨修吐出一口灼热白雾,屋顶水泥板被喷出一小片焦痕。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的暗金色比之前亮了一度。体内冥河完成了一轮蜕变——暗河底部多了一层金红色沉积物,像河床上铺了半寸厚的暖玉石。每一缕流经的元力都会被沾染一丝温热气息,让原本只有阴寒底色的冥河元力多了一种属性。
低头看掌心,洛水纹路从肘弯又推进了一截,接近大臂中段,边缘浮现一行新注文:初融龙气。
帝王煞气中蕴含的是真龙天子的龙气余韵。刚才炼化的那一缕浓度极低,但性质对了。这意味着他以后可以逐渐加大摄入量,像吃辣椒一样从微辣练到变态辣。《河洛葬道经》提过一句话,他之前以为是比喻——葬道之巅,龙脉为基。龙脉指的就是帝王陵中的龙气,那他最终要走的修炼之路,是把自己炼成一座行走的人形龙脉。
杨修下床活动筋骨,浑身暖洋洋,像大冬天围着炉子烤了半天火。冥河流速比之前快了一截,元力浓度明显提升——培元中期虽未圆满,但丹田容纳上限被拓宽了好几分。
推开宿舍门,天已经擦黑。邙山的黄昏跟别处不同,落日在景陵封土堆后面沉下去时,整片古墓群会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虫鸣停了,风停了,树叶不动了。那种静持续十几秒,然后落日彻底消失,万物恢复响动。
杨修站在门口等那十几秒过去。静到极点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翠云峰方向传来的,某种地底深处松动了半寸的声响。掌心碑角石同时发出极细的震颤。
他把碑角石握进手里,背上帆布包,翻过景区北墙,沿邙山北麓野路往翠云峰方向走。冥河奔流不息,河床底部那层金红色龙气沉积物发着微温,让他走得浑身暖和。道胎里新融进去的那丝帝王煞气被稳稳封存着——还没到完全炼化的程度,但至少不咬人了。
翠云峰的轮廓在前方暗蓝天幕下渐渐清晰,峰顶那座上清宫的飞檐翘角剪出一道深黑影。南麓第三棵古柏的位置,碑角石震颤越来越频繁,像一颗被磁铁吸住的铁钉。
身后数里之外的邙山深处,几道灵力波动正在飞快向他移动。裴清音说得没错——有人顺着他身上的阴煞气味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