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枝一听“姓马”“郑家洼”这几个字，脚底下就停住了。
马桂香，郑春生他娘。
前年秋妮才三岁，郑家母子就敢把她卖给窑厂拉砖的赵有财，定钱都收了一百。
要不是那天何金枝赶到郑家洼，把收条拍在石桌上，秋妮这会儿还不知道在谁家灶台底下烧火呢。
郑春生蹲了大牢，这几年郑家洼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会儿冒出来了，还专挑幼儿园门口。
“她还说啥了？”
秋妮掰着指头想了半天：“她说我爸在里头想我，想得睡不着觉。还问我，我妈啥时候在家，姥姥啥时候去铺子。”
“你咋说的？”
“我说我妈天天在厂里，姥姥天天在铺子里。”秋妮仰着脸，一脸得意，“我还说，我姥姥可厉害了，谁欺负我，姥姥就骂得他找不着家门。”
何金枝让她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回到家，她谁也没告诉，把顾小川叫到了枣树底下。
小川今年十二了，个子蹿得快，裤腿短了一截，露着两截细溜溜的小腿，腰上别着他哥走之前给他削的那把弹弓，宝贝得睡觉都揣在被窝里。
“小川，明儿下午，你逃一节课。”
小川一愣，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娘，逃课？你让我逃课？”
“就一节，回头我跟你老师说。”何金枝把秋妮的事跟他说了，“你早点去幼儿园门口蹲着，远远看着，那老婆子要是再来，你别吭声，看她干啥。”
小川拍了拍腰上的弹弓，胸脯挺得老高：“大娘你放心！她敢动秋妮一根头发，我打得她满地找牙！”
……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城东幼儿园门口。
接孩子的家长还没到点，门口冷冷清清，就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在那儿打盹。
马桂香果然来了。
她穿了件新做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一包水果糖和红头绳，站在幼儿园铁门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瞅。
马路对面的墙根底下，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缩着脖子，一个劲儿地往这边张望。
四点，阿姨领着孩子们出来了。
秋妮背着小书包，头一个跑出来，一眼看见马桂香，脚步就慢了。
“秋妮！奶奶在这儿！”马桂香笑得满脸褶子，把那根红头绳往她眼前晃，“看奶奶给你买的啥？红头绳！还有糖！走，奶奶带你去坐驴车，驴车可好玩了！”
“我姥姥说，不跟生人走。”
“奶奶是生人？奶奶是你亲奶奶！”马桂香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马路对面拽，“走走走，坐一圈就送你回来……”
秋妮往后挣，小书包都挣歪了，嗓门一下子拔高：“我不去！我要我姥姥！”
马桂香手上使了劲，拖着她就往驴车那边走。
“啪！”
一颗石子儿打在马桂香手背上，打得她“嗷”一嗓子，手一松，秋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马桂香捂着手背四下乱瞅：“谁？谁打我？”
“我！”
顾小川从糖葫芦车后头蹿出来，弹弓拉得满满的，又是一颗石子儿，这回没冲人，冲着马路对面那头驴的屁股去了。
“啪！”
那头驴挨了一下，“嗯啊”一声尥起了蹶子，拉着车撒腿就跑。车上那后生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冷不防一个后仰，四脚朝天栽进了车厢里，两条腿在半空直蹬，一路“哎哟哎哟”地叫唤着，让驴拉着跑出去老远。
驴车颠得厉害，车上掉下来个东西，在风里打了两个滚，落在了马路当间。
马桂香顾不上秋妮了，扭头就去追驴车：“站住！你个死驴！站住！”
……
何金枝是从幼儿园对面那家杂货铺里出来的。
她在杂货铺里坐了一下午，买了二两瓜子，嗑了一下午，嗑得满地瓜子皮，杂货铺老板娘直拿眼睛瞟她。
她先走到秋妮跟前，把孩子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把小书包摆正了。
“摔疼没？”
秋妮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掉下来：“不疼。小川哥打得可准了！”
小川已经跑到马路当间，把那个掉下来的东西捡了回来。
是一张红纸，叠成个长条，外头写着“庚帖”两个字。
何金枝展开一看，鼻子里“哼”了一声。
红纸上头，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郑秋妮，生于一九八五年腊月初八。底下另一行：许配张家沟张大田之子张二小，今收彩礼三百元，择日过门。
接孩子的家长这会儿陆陆续续到了，几个媳妇围过来，凑着头一看。
住在幼儿园后街的刘嫂子头一个嚷起来：“三百块！把四岁的孩子许出去当童养媳？”
抱着小儿子的王家媳妇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这都啥年月了，还有这号人？”
马桂香追驴没追上，喘着粗气跑回来，一看何金枝手里那张红纸，脸上的褶子都拧到了一块儿。
“那是我们郑家的事！你少管！”
“郑家的事？”何金枝把红纸叠好，揣进兜里，“亲家母，前年你儿子拿秋妮换赵有财的钱，定钱一百，收条上那个红手印，派出所的本子上到现在还记着呢。这才两年，你又换了个张家沟。”
“你……你……”
“秋妮的抚养权，法院判给了秀兰，判决书在我家柜子里锁着。”何金枝说，“你今儿拉着她往驴车上拽，这么多人看着呢。这张红帖子，我明儿就送到派出所去，让小马同志看看，三百块钱，是哪个张家沟的张大田出的。”
马桂香的嘴张了半天，一跺脚，扭头就走。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嚷：
“她姓郑！她是我郑家的骨血！你等着，我有的是法子！”
她这一嗓子嚷完，脚底下踩着一摊驴粪，“哧溜”一滑，一屁股坐了下去，新做的蓝褂子后襟上，糊了黄乎乎一大片。
卖糖葫芦的老头醒了，揉着眼睛瞅了半天，乐了：“大妹子，这驴拉的东西，你还带走一份啊？”
……
那天晚上，秀兰知道了，抱着秋妮哭了半宿。
何金枝坐在炕沿上，听着东厢房里的哭声，手里拿着那张红帖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马桂香不是个傻子。一张红帖子，三百块彩礼，她一个人拿不了这个主意。
郑春生在牢里，还有三年才出来。
那这三百块，是谁要的？
第二天一大早，院门让人拍得“咣咣”响。
秀兰披着棉袄去开门，门一拉开，人就愣在了门槛上。
胡同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
拖拉机上、拖拉机底下，站了十来个人，男男女女，一色儿的郑家洼口音。
马桂香站在最前头，换了身干净褂子，怀里抱着个木头牌位。
“陆家的！今儿我们郑家来接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