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家正屋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头是个灰皮小本子，封面印着：城西公社卫生院门诊病历。本子里还夹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秀云，给娘念念。”
秀云凑到煤油灯底下，翻到第四页，声音顿了一下。
“一九八二年腊月十六。饮酒半盅后，周身起大片红疹，胸闷气喘，由家属抬送来院。诊断，酒精过敏。医嘱，终身禁酒。”
陆长福蹲在炕沿底下抬起头：“终身禁酒，啥意思？”
“就是这辈子一口都不能沾，沾了就得抬到卫生院。”
“那她咋能喝多了下酒窖？”
秀兰跟秀云对看了一眼，谁也答不上来。
秀云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字写得又急又乱。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三号。左尺骨骨裂，前臂多处淤血，新旧不一。患者自述……”她嗓子发紧，“自述被丈夫推下台阶。”
陆长福“噌”地站起来，脑袋“咚”一声磕在窗台上，顾不上揉：“这畜生！我现在就去城西揍他！”
陆长福急得在地上转圈：“那你说咋办？就这么干看着？”
“揍他一顿，他明儿照样当他的厂长，照样让他老娘拿烧火棍抽孩子。”何金枝把他按回炕沿，“坐下，揉揉你那脑袋。”
秀云把那张方块纸打开，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铅笔字歪歪扭扭，有几个不会写的字画了圈。
“娘，你别怕。开了春，我带知行知秋回家，我去公社问过了，能离。”
落款那儿空着。
秀兰把脸扭向了墙。
秀云拿着那张纸，扭头看她妈：“妈，那个严厂长前两天还托媒人来说我……”
“媒人让我撵了，手表让我退了。他的事，妈来。”何金枝把纸叠好夹回本子，“这东西，是冯家的。”
……
第二天一早，何金枝又上了顾长河的卡车。
怀里抱着个包袱，是两件小棉坎肩，秀兰带着加工组拿攒下的布头拼的。棉袄里头还焐着六个肉包子。
酒厂家属院在厂子后头，严家住最东头，后院墙外就是拉煤的道儿。
柴火垛跟前，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劈柴，瘦得脖子细细的，身上一件单褂，脚上一双大人的旧棉鞋，没穿袜子，脚后跟冻得裂着口子。斧子比他胳膊还长，砍一下喘一口气。
旁边蹲着个小丫头，裹着件拖到地上的破棉袄，一根一根捡柴火。
何金枝隔着栅栏递进去一个包子：“孩子，热乎的，肉的。”
男孩握紧斧子往后退了半步，把小丫头拨到身后，先扭头看了看屋门，屋里响着收音机。
他这才挪过来接了包子，转身塞进小丫头手里。
“小秋，吃。”
小丫头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口。
何金枝又递进去一个：“这个给你。”
男孩接了，揣进怀里。
“咋不吃？”
“给小秋留着，晚上吃。”
何金枝的手搭在栅栏上，指头一下一下抠着木头茬子。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拎着烧火棍出来，一眼看见了包子。
“好哇！又偷嘴！”
她一把揪住男孩后领子，掏出那个包子往地上一扔，抡起烧火棍就往他手背上抽。
“啪”的一声。
男孩咬着嘴唇，手背上又多了一道。
烧火棍第二下抡起来，何金枝已经推开栅栏门进来，一把抓住了棍子。
“大娘，包子是我给的。要打，打我。”
“你是谁？谁让你进我家院子的？”老婆子往回拽棍子拽不动，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有人闯院子了！”
隔壁几户的门都开了。
何金枝松了手，退到栅栏外头，把包袱往柴火垛上一搁。
“两件坎肩，给孩子穿的。你家不稀罕，就拿去垫鸡窝。”
她走出去十几步，旁边一户人家门口，一个系围裙的中年媳妇冲她招手，把她拉到门后头。
“大姐，那是严厂长他娘。那俩孩子冬天夜里睡柴房，我们这一排都知道。”
何金枝往严家那边看了一眼：“你们咋不管管？”
“我男人在洗瓶车间，一个月六十二块。严厂长一句话，他就得回家种地。”那媳妇说完，把门关上了。
……
当天夜里，严家堂屋，炉子烧得旺旺的。
严德贵穿着毛背心坐在上首，拿绒布慢慢擦金丝边眼镜。供销科的老葛坐对面，半斤酒下肚，满脸通红，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三回没夹住。
严老太纳着鞋底念叨：“今儿有个老太太扒后院栅栏塞包子，还抓着我的棍子说‘要打打我’。五十来岁，穿藏青棉袄。”
严德贵把眼镜戴上，笑了：“何金枝。”
“那个何记的？”老葛一愣，“她来干啥？”
“前两天二柱说，有个城里老太太去冯家庄打听秀梅。”严德贵抿了口酒，“三年前公安来问过，冯家自个儿按的手印，说秀梅喝多了失足。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能抓着个啥？”
“她不是嫌我那块表轻吗？那就让她尝尝重的。二十八号年终大会，你当着全厂说，工作服让城东个体户做砸了，八百套全不合格，大伙儿的劳保发不下来，找她要去。”
“会一散，赔料子的单子送到她手上，四千三百二十块。她要么把闺女送进我家门，要么倾家荡产。”
老葛打了个酒嗝，竖起大拇指：“厂长，高！全厂八百号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那店淹了！”
严德贵笑着给他满上：“淹不淹的，看她自个儿识不识相。”
严老太又插一嘴：“冯家二柱来过两回了，问年底临时工续不续。”
严德贵嚼着猪头肉，头都没抬：“三年了，冯家那点事早该清了。年底临时工名单，头一个写他。”
……
十二月二十二号一早，酒厂的小刘把一张盖红章的纸往何记柜台上一搁，眼睛都不敢往何金枝那边瞟，搁下就走。
陆长福正往柜台上码棉袄，一看那红章，手里的棉袄掉了一件。
秀兰拿起来念了两行，手就抖了。
“……所制工作服八百套全部不合格，致我厂职工年终劳保无法发放。限何记负责人于十二月二十八日到我厂年终大会当众说明，并赔偿劳动布款四千三百二十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