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城在官道尽头露出轮廓那天，离正道联盟大会还有两个多月，城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出了三里地。
天下修士往一处挤。骑剑的、赶车的、背着包袱走路的，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城门下摆着三排长案，联盟的吏员挨个验帖、登记、发进城的木牌。
名帖。案后的吏员头也不抬，宗门参会的拿宗门帖，散修观礼的拿荐帖，没有的都待一边去，哪儿凉快待哪儿！别挡道！
花小楼凑在苏闲耳边：苏哥，咱有啥帖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那五十本语录都背过来了，就是没背帖子……
前头正乱着。几个散修模样的被吏员拦在案前，陪着笑脸说好话。吏员翻来覆去挑刺，末了伸出两根手指。散修们咬着牙凑碎银子，才换了三块木牌。
苏闲看着，打了个哈欠：青牛镇收五钱，中州城收二两。地段不一样，价码也涨啊。
那咱怎么办？花小楼声音发紧，要不……陆仙子，您那块玉牌？
陆青禾的手已经按在腰间了。
苏闲按住她，自己走上前，把茶桶往案边一搁：落霞宗，苏闲。
吏员的笔没停：落霞宗？哪个落……
他话说一半，旁边一个老吏员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登记册拽过去翻。翻了几页，手指停住。
老吏员抬头，又低头，再抬头，脸上的表情跟翻书似的：苏、苏闲？卧修法的苏闲？
卧修法三个字一出口，案后头几个吏员全站了起来。
您怎么在门外排着！老吏员绕出长案，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落霞宗的帖子三日前就到了，观礼名录上挂着号的！小的们眼拙，小的们该死！
他回头就吼：还愣着干啥？快快请苏祖师进城！把正门的路让出来！
刚才收散修银子的那个吏员，手还举在半空，这会儿僵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几个交了二两银子的散修，捧着木牌杵在道边，眼睁睁看着这一行人长驱直入，脸都绿了。一个小声嘀咕：早知道，俺也报个卧修法……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你也配？人家那是在宗门挂了号的！
苏闲拎起茶桶，从那吏员身边过去的时候，慢悠悠说了句：二两银子，记得入账。
队伍里一片低低的骚动。
卧修法祖师？就是那个……一门四十七个弟子，全躺着练功的？
我听说小比的时候，人家四十七个弟子躺了一擂台，把别的宗的人都看傻了！
怀里还抱只猫……高人都这样，灵宠都比人有架子。你看那猫，刚才瞅我一眼，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小鱼儿蹲在苏闲怀里，被看得不耐烦，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小牙。
离得最近的两个修士随即噔噔退了两步。
【宿主。】系统的声音乐不可支，【妖皇殿下今日露了个牙，吓退两名炼气八层。它要是知道自己这牙值这个排场，能乐一天。】
它就是困了。苏闲说。
【他们不信。】
进城这一路，苏闲把自己的传说听了个七七八八。
四十七个卧修弟子，传成了四百弟子卧地成阵；小比夺魁，传成了卧修法一出，同台修士困得睁不开眼，自动认输；连他在青牛镇茶棚现编的那套章程，都有了名目，叫《卧修法要旨·治事篇》。
墨研走在街边，看着沿街铺面里冲他们躬身的伙计，忽然开口：我爹说过一句话。进城的时候腰弯得最快的人，将来翻你账页的时候，手也最快。
什么意思？花小楼没听懂。
记账的都懂。墨研说，谁红，记谁；哪天落难了，翻的还是那一页。
苏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客栈掌柜把他们往最好的院里让，点头哈腰到末了，从柜台底下捧出一本手抄的册子，双手奉上：苏祖师，小的托人抄了一份《卧修法要旨》，您……您给斧正斧正？
苏闲翻开第一页，看见自己在茶棚里瞎扯的新收地界三年章程，被人端端正正抄成功法口诀。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苏闲合上册子，面无表情，抄得不错。就是这句章程者，天地之序也……我可没说过。
掌柜一脸崇敬：祖师您客气了，这都是您的微言大义！
【微言大义。】系统的声音笑得直发岔，【宿主，你现在是一代宗师了。连你自己没说过的话，都有人替你说了。】
安顿下来，天已经擦黑。
墨研放下拓锤包袱就要出门：城里有碑帖市。三朝古都，碑帖铺子比米铺多。我去转转。
一个人？花小楼问。
我爹在中州，留过记号。墨研说，记账的人进城，先找的是同行。
陆青禾也起身：真传弟子要去联盟客馆报到。我走一趟，顺便看看今年的才俊名录。
帮我看看，苏闲叫住她，名录上有没有卧修法。
陆青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唇边难得有了点笑意：你是想看，还是怕看见？
都有。苏闲说，写了我，说明戏单上有我。没写我，说明我还能坐台下看戏。
陆青禾没接话，出门了。
院里就剩苏闲和花小楼，外加一只占了整张椅子的猫。
花小楼正啃着掌柜送来的灵果，苏闲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
【叮。】系统的声音忽然精神焕发，跟换了个嗓子似的，【恭喜宿主抵达正道联盟主城！反派商店·中州分店，新店开张！】
苏闲眼前浮起那块久违的面板。货架上，灰了快四十章的后期制作一栏，亮了。
你还有分店？
【入乡随俗。】系统哼了一声，【宿主，本店新到好物，概不赊账。我劝你趁早看看。就你这炼气三层的底子，明天被人用神识一扫，高人当场变骗子。】
苏闲沉默了一下。
这话戳在软肋上。名声是有了，可名声这东西，经不住一眼。联盟里高人遍地，真有谁探他一探，丹田里那点家底，简直比花小楼的口袋还干净。
拿来看看。
货架展开。
【剧本批注·单场，500反噬值。老主顾都懂，一刻钟，我把对面的动作提前给你报了。】
【晦光敛息牌，300反噬值，新品。挂在身上，神识扫过来，看见的是一片雾。看不穿，就是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就是高人。】
苏闲盯着第二样：说白了，就是卖个包装。
【包装怎么了？】系统理直气壮，【你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包装。】
买了。
【剧本批注·单场，-500。晦光敛息牌，-300。当前反噬值余额2200。】系统播报得抑扬顿挫，【牌子已发，在你左边口袋里，自己摸。概不退换，童叟无欺。】
苏闲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乌沉沉的木牌，巴掌大，温润无光，瞧着像块随便削的木片。他将信将疑挂在腰间。
花小楼。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什么修为？探探。
花小楼受宠若惊，凝神探出神识往苏闲身上一扫。下一瞬他愣住了，又使劲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苏哥，我……我扫不出来。他声音发飘，就跟……就跟往大雾里伸手似的，什么都摸不着，深、深得没边了。
他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啃了一半的灵果掉在地上：苏哥，您平时在宗门躺着，原来是……是陪着我们玩呢？
苏闲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承认，也没否认。
【看见没有。】系统得意，【300反噬值，高人幌子，包到牌碎为止。】
苏闲的目光往货架最底栏扫了一眼。
那里照例灰着一格，名字看不清，标价倒是看得清：9999+。
他现在的全部家当，2200，连零头都够不着。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买不起的时候，它叫以后再说。】系统秒答，【你买得起的时候，它就叫要你命三千。睡觉吧宿主，明天有得忙。】
苏闲刚要问什么叫有得忙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客栈掌柜亲自在前头引路，身后跟着个穿青缎袍子的中年文士，一路小跑，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沓帖子。
苏祖师，这位是联盟礼房的孙主事，特意登门拜访。
孙主事顾不上礼节，进门就是一揖到地，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要哭的表情：苏先生！救、救命！
苏闲放下茶盏：慢点说。
大会还有两个多月，可各路英豪已经到了三千多号，全挤在城里！孙主事把怀里那沓帖子往桌上一摊，驻地怎么分、座次怎么排、迎宾谁先谁后，各宗各派吵成一锅粥，礼房天天有人拍桌子。下官……下官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双手捧起一张烫金请帖，举过头顶。
听闻卧修法一门，四十七位弟子起居操练，纹丝不乱，苏先生治事如神。礼房上下，恳请先生明日过府，指点一二！
苏闲没接帖子。
他的目光落在请帖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红帖上。帖子角上，绣着一头白鹿。
那是什么？
孙主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拍脑门：哦，那是白鹿世家的接风宴帖。白鹿公子后日入城，世家在摘星楼设宴，给公子接风，也给天下才俊接风。头一张帖子，就写了先生的名字。
他压低声音，一脸羡慕：白鹿公子的帖子，今年统共没发出去十张。苏先生，您这是头一份。
夜里，苏闲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墨研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碑帖市上，十二年前的旧拓，这两个月涨了十倍价。她说，有人在收。一张不留地收。
苏闲没说话。
怀里的小鱼儿忽然翻身而起，跳到窗边，朝着城中某个方向，鼻翼一下一下地翕动。
喉咙里，那声含混的呼噜，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