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没亮，苏闲是被冻醒的。
他睡前给花小楼的床板方向拴了根绳子，系在自己手腕上，只要人一离床，绳子就绷。此刻绳子松松垮垮搭在他手背上，另一头是空的。
苏闲猛地坐起来。
身边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压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旁边还摆着他那个叮当作响的布袋，怕吵，没带。
字条上写着：苏哥，果酱的事我全包了！你多睡会儿！小楼。
苏闲血都凉了。
他连鞋都没穿利索，冲出院子，绕过矮墙，直奔后山断崖。
天边刚泛鱼肚白，崖边那棵红果树在晨风里晃。树上挂着个撕烂的布袋角，花小楼随身那个，叮当袋的穗子还在上头，一飘一飘。
崖沿的湿泥上，一道滑痕，直直冲向崖外。
花小楼！
苏闲扑到崖边，探头往下看。
云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风从谷底卷上来，把他的喊声撕得粉碎。
他扶着崖沿的手，抖了。
太清楚了。这种画面他写过。前世敲键盘的时候，他写坠崖只需要半行字：那少年失足落下山崖，再没人见过他。半行字，轻描淡写，连个句号都不带犹豫的。
因为那个人不是人。是道具。是递到主角手里的、包着怒火的包裹。
可现在他趴在崖边，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
……苏哥？
云雾底下，飘上来一个声音，中气十足：你别下来啊！这儿没地方站！
苏闲愣了三息。
花小楼？！
哎……那声音拖着长音，我在树杈上呢！挂住了！
苏闲把半个身子探出崖边，瞪大眼睛看。
崖壁半腰，斜着长出来一棵歪脖子老松，老松底下缠着层层叠叠的老藤，老藤底下垫着厚厚一层松针草垛。花小楼整个人卡在树杈中间，藤条绕着他的腰和腿，像个被网住的大粽子，还仰着头冲他乐。
树杈上还挂着别的东西：一只水桶，王大柱上个月掉的那只；一把扫帚，侯三当杂役班头时扔下来的那把。
苏哥你看！花小楼举起手，手心攥着俩红彤彤的野果，我摘着红果了！
苏闲闭了闭眼。
【死劫判定：坠崖。】系统的光幕弹出来，【结果：未死。】
【成因：歪脖子松树一棵，老藤三束，松针草垛一层，当事人命硬如铁。四管齐下，死劫未遂。】
他的命是拿什么续的？苏闲从牙缝里挤字。
【我查了。这是他今年第十七次坠崖。最高纪录一次，摔进山下猎户的陷阱，你猜怎么着？坑里铺满了干草，还晒着半筐红薯。他在坑里吃饱了睡了一觉，第二天才被捞上来。】
苏闲：
【天命路人甲，专属配置，命硬如铁。命数安排他死，他却死不了。】
那命数没安排他死的时候呢？
【也没好到哪去。】系统幽幽道，【你看他裤子。】
苏闲这才注意到，花小楼的裤子从腰撕到膝盖，挂在身上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裤腿底下露出半片冻得通红的屁股。
花小楼。苏闲深吸一口气，你，在那儿，别动。我下去。千万别动。
苏闲抓着崖壁的老藤，一条一条往下挪。藤条上全是露水，滑得像抹了油，他半个身子悬在云雾里，影气空空的丹田半点指望不上，全凭一口气吊着。
挪到树杈边，他一把揪住那面裤子旗，连人带藤拖过来。
花小楼还挺兴奋：苏哥，你知道我掉下去那一刻，脑袋里想的是啥不？
……想啥？
我想完了，苏哥的果酱没了。花小楼一脸认真，然后咚的一下，松树把我弹起来了；再嗖的一下，藤条把我缠住了；最后再噗的一下，我就搁这儿了。苏哥，你说巧不巧？
苏闲看着他，一字一句：巧。巧得我想把你塞回那棵树上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弄回崖上，太阳才刚出山。
苏闲把花小楼往地上一放，蹲在他面前，脸色黑得像锅底。
花小楼终于觉出不对来了，捧着俩红果，小声说：苏哥，你别生气……
我问你。苏闲指着他鼻子，墙头、树、山崖、水缸，以后还碰不碰？
花小楼摇头如拨浪鼓：不碰了！我保证！
碰了怎么办？
打、打断我的狗腿？
我自己动手。苏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记住你说的。
花小楼一骨碌爬起来，追在他身后，忽然眼睛一亮：苏哥，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爬墙了！
苏闲脚步一顿，心里升起一丝不祥。
我想好了，花小楼兴冲冲地说，墙那么矮，本来就不安全。我爬树！树比墙结实多了！
苏闲缓缓回头。
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也不行！
那水缸呢？
更不行！
花小楼耷拉下脑袋，走了两步又高兴起来，那我就安心熬果酱！苏哥你不知道，我熬果酱可好喝了，我娘说我熬的果酱，狗都馋。
苏闲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絮絮叨叨的声音，没接话。
晨光照在断崖上，红果树的叶子闪着光。
回了小院，苏闲倒头就睡。
他影气空着，全凭一口气爬的崖，这口气一泄，整个人像散了架。睡梦里还不踏实，梦里全是云雾、滑痕，还有一张字条在风里飘，飘着飘着变成第三卷三个字。
一觉睡到晌午，他是被香味熏醒的。
花小楼蹲在灶前熬果酱，圆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见他睁眼，一蹦三尺高：苏哥你醒了！尝尝！
一只豁口大碗递到跟前。卖相不怎么样，黑红黑红的，可闻着是真甜，酸甜的果香混着灵气，往鼻子里钻。
苏闲挖了一勺。
意外的……还行。灵果的灵气熬进糖里，暖烘烘的，顺到胃里，空荡荡的丹田竟跟着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熬的？
就挂在树杈上的时候！花小楼骄傲地挺胸，我心想反正下不去，先把兜里俩果子啃了，没舍得都吃，核儿含嘴里，回来煮上正好，苏哥你别这么看我，我嘴又不脏！
苏闲默默把第二勺咽下去了。
院门一声。
陈石带着钱小六几个信徒，齐刷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布匹、药材、热饭，像一群来探病的。
弟子听说，陈石一脸沉痛，先生为救助手，亲身涉险，下断崖、攀古藤，把人从阎王手里薅了回来。
消息挺快。
全外门都传遍了！钱小六抢着说，小本本已经掏出来了，大家都说，先生这是拿命在渡人！
信徒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碗果酱上，又是一震。
等等。陈石声音发颤，先生刚从死门关前走一遭，这碗红果……是摘自断崖之上、伴死劫而生？
花小楼挠头：也没那么玄乎，就树上结的。
伴劫而生的灵果！陈石一锤定音，回头吩咐，都尝尝！一人一勺，这是先生赐的福果！
七八只勺子伸过来，一人挖了一点，含在嘴里，集体沉默了三息。
钱小六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吃出味道了。他热泪盈眶，酸，是苦尽；甜，是甘来。先生这是在点化我们，渡得过劫，人生才是甜的！
花小楼在旁边小声跟苏闲嘀咕：苏哥，我就是糖放多了点……
吃你的。苏闲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面无表情。
当天下午，《卧修真言》又添一页《探崖篇》，扉页郑重记了八个字：渡人渡己，苦尽甘来。
苏闲听说的时候，正在食堂门口。
食堂张大妈从窗口探出脑袋，热情招手：苏督导！明儿一早新到的灵米，熬粥！头一锅给你留着，让你的助手也来，那孩子实在，搬米我乐意！
苏闲脚步一顿。
灵米。粥。
他忽然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
夜里，后山青石。
苏闲一个人坐着，看外门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
系统。
【在。】
今天这一场，算改了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都换了两拨，它才开口，声音没有平日的阴阳怪气。
【没改。】
【坠崖，是第三卷死于意外的试稿。】
苏闲皱眉：试稿？
【你们写戏的，不也有试拍？】系统说，【今天这一摔，是彩排。让他死，让你看着他死，看看你救不救，看看他躲不躲得开。】
躲过了。
【预演躲过了，可正戏还在后面。】系统的语气平平的，【正戏不来坠崖这种粗活。正戏来的是那种，他笑着跟你说苏哥我做到了，然后你怎么都薅不住的那种。】
苏闲没说话。
【所以，你真要拦，光靠薅衣领不够。】系统顿了顿，【你得学会……改碑。】
苏闲的心跳漏了一拍。
改碑？
【前天你挡气浪，碰到了那层膜，看见碑了。】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偷偷道，【能看见，就能摸。能摸，理论上……就能改。】
你教我？
系统又沉默了。
【我劝你当没听见这句话。】
【上次我给你的忠告是“有些字看见了全当没看见”。】
【这次加一句】面板暗下去之前，苏闲看见最后一行字浮出来，又慢慢淡掉：
【改碑是要付账的。到时候别嫌贵。】
面板彻底黑了。
苏闲坐在青石上，摊开右手。
月光照在掌心，什么都没有。可指尖那种冰凉粗糙的触感，又回来了一点，像真的摸过一块风化了万年的石头。
他慢慢攥紧拳头。
外门的灯火全灭了。只有最靠东边的一扇窗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个蹦蹦跳跳的影子，鼻子凑在锅边，被热气熏得直往后缩。
风里隐约飘来花小楼的自言自语，带着糖味：……再熬会儿，明天给苏哥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