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褚恒猛的直起身子，他眼底强撑的镇定彻底裂开，声音也随之陡然拔高，活像是被刺到了痛处：“朕是皇帝，你们要朕给什么交代！？”
同一时刻，他听到了殿外的动静立刻抬眼去看，胸口跟着提起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眼里的那点儿期盼就又熄灭了，转而被灰败所取代。
他看到了沈岁桉，尽管少年此时穿的是一件并不打眼的太监衣裳，但褚恒还是第一时间便认出了对方。
他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沈岁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沈岁桉不是他的人带来的，所以他的人失败了，他最后的指望也没有了......
沈岁桉在殿外站定后并没有直接进去，他先从半敞的殿门往里瞧去，也只消一眼便注意到了立于大殿一侧的褚厌。
如今得见男人好好的站在那里，神色从容，不见半分狼狈，他悬着的心才总算是暂且放回了肚子里。
可仍旧是后怕的。
他这也才顾得上去注意昭德殿里的其他人。
他又想了想也还是决定先不进去了。
殿内，几位老王爷当先跪下后，紧跟着的是大理寺卿和几位尚书，再然后是殿中其他人，齐齐伏了一地：“请陛下退位，以谢先帝，以安社稷。”
与此同时，褚厌似有所感，忽然转头朝殿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见到是他本应该好生待在庄子上的王妃，褚厌眸子里先是一瞬的不敢置信，紧随其后的便是翻涌而出的心疼与担忧。
万幸少年只是看着有些疲惫，此时好端端地站在门口，并无损伤。
下一刻，沈岁桉亦有所觉察抬眸与褚厌对视。
与褚厌的惊讶不同，沈岁桉眼里是有一点点恼意的，似乎是想让褚厌知道知道擅自将他支开涉险的厉害，但也很轻很轻。
更多的其实还是忧心。
褚厌却无任何的躲闪，只朝少年缓缓抬手，示意对方进殿到他身侧来。
收到褚厌的意思，沈岁桉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步一步走进去站到了褚厌身侧。
期间他已经在尽量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了，不料还是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不过众人似乎并没有被影响，很快转头继续请愿。
“请陛下退位，以安社稷！”
而褚恒在面对着满殿跪请他退位的重大压力情况下，看着几步之外那二人视若无物的柔情蜜意，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的样子，终于是彻底压不住了怒意。
“朕是皇帝！是天子！”他怒极强调。
不！还没有结束！他还有影卫！
桌上的东西早已被他尽数扫于地面，下一瞬，褚恒一掌重重拍向桌案，厉声怒喝下令：“影一！将摄政王妃给朕拿下！”
随着褚恒话音落下，下一刻，几个身形如鬼魅的黑影突然从殿梁与屏风后掠出，无声无息地落于地面开始朝大殿中央逼近。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静谧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岁桉被眼前的变故惊的心一跳，不禁下意识往褚厌那边靠了半步，手很快被褚厌不动声色地攥住了。
褚恒看着那几个影卫，脸上也终于找回了一点血色，再次怒道：“给朕拿下！”
岂料那几个影卫才一动，褚厌忽然抬眼，沉声一喝：“谁敢？”
几个影卫脚步齐齐一顿。
褚厌扫了影一一眼，语气更冷：“退下。”
影一闻声看着褚厌迟疑了一瞬，片刻后到底收了刀带着手下退回了暗处。
而眼睁睁目睹这一幕，褚恒目眦欲裂，几近发狂，竟是开始不管不顾地嘶吼了起来：
“影一，你没听到朕的命令吗？竟敢抗旨！”
“来人，给朕将这些谋逆犯上的乱臣贼子全都拿下！拿下！”
接下来就是好一阵的寂静，褚恒喊完，殿中却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喘息声。
又片刻后，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跪着的人群里又响起一声请愿。
“请陛下退位，以安社稷。”
紧跟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伏下身去......
褚恒坐在案后，胸口剧烈起伏着，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喊什么，可喘得太厉害半天没发出声来，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弟当真好手段。”
又是好一阵的安静，褚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竟也恢复了几分冷静。
只见他撑着桌沿缓缓坐直了身子，抬手将歪掉的衣襟理了理开口：“行，你们要朕退位，朕能说不吗？”
他抬眼，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褚厌身上：“你赢了。”
“朕只再问一句，朕认了，然后呢？摄政王打算怎么处置朕？”
褚厌一身玄色，面色始终平静，满殿的人也都在等他的话。
在众人的注视下，褚厌启唇：“三法司同宗亲自会商议出一个结果。”
褚恒心一沉，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他又环视了周遭一圈，发现此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
在此之后，他忽的嗤笑了一声。
笑的却比哭还难听。
他随即抬手慢慢把头上的冠摘了下来，手有些抖。
他这一生，连弑父的事都做了，不曾想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果，众叛亲离，一场空。
或许错就错在，他没有早些把褚厌这个隐患除掉。
褚恒懊悔。
冠摘下来后，褚恒停了停。
他没看底下的人，只看着手里的冠冕，看了片刻，才将东西搁在御案上，随后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殿中跪着的人平静启唇：
“都起来吧。”
可底下没人动，众人仍跪着，谁也没先起来。
褚恒便笑了一下，声音淡淡：“怎么，朕现在说一句话都没人听了？”
这一句落下，底下的人才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只是众人起身后也都不敢抬头，一个个垂着眼退到两侧站好了。
见此，沈岁桉眉心微微蹙着。
他没有去看褚恒，也没有看被他放在桌上的帝王冠冕，只是平静的瞧着身侧的褚厌，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没有输。
他正这般想着，却听褚恒忽然又开了口。
“五弟。”
听到声音，沈岁桉跟着抬眼。
褚恒看了褚厌好一会儿才道：“这位置，朕心甘情愿让给你坐，往后大觐的江山是你的了。”
沈岁桉：......
沈岁桉对此只有两个字评价：装，货。
褚恒说完便从椅子上起身朝外走去了，只是步履实在算不上稳，经过褚厌和沈岁桉身侧时，他的脚步更是一顿。
他也没再看褚厌，倒是偏头看了沈岁桉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沈岁桉没太看懂，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待到褚恒离开昭德殿，便有老臣当先跪下，朝褚厌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王爷早定国本，以安天下。”
这一声起来，底下便跟着一片：“请王爷早定国本。”
褚厌对此却并无什么太大的情绪，只道：“此事再议，都先散了。”
至于褚恒通敌的书信，褚厌最终也压着没动，褚恒固然罪无可赦，可这封信一旦递出去，朝堂势必动荡——这天下已然经不起再一场大乱了。
说完他便牵着沈岁桉往殿外走了。
殿中跪着的人愣了一瞬，到底没人敢再追上去劝，只纷纷伏下身去让出一条道来。
宫道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昭示二人此后前路坦途，再无阻拦......
————
沈岁桉从角门进的宫，出去的时候却是一路陪在褚厌身侧走的正门。
此时正值盛夏，即便刮风也是热的，可沈岁桉先前硬是出了一身的冷汗，纯是被褚厌的行为惊的。
故而待到二人一上去马车上坐好，他便立刻双臂一抱发作起来：“所以你根本就是故意支开我的对不对？”
之前在宫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得顾及褚厌的脸面，但那不代表他就不生气！
褚厌看着少年气鼓鼓的样子却没急着回答，而是先伸手替沈岁桉将小太监衣服歪到一边的领子理了理。
“是。”他接着开口，答得坦然。
沈岁桉一噎，没想到他承认的这么快，更气了：“你还敢认！”
“是故意支开你。”褚厌看着他，声音低下来，没躲也没避：“褚恒要动手，你在京里本王实在无法安心，可庄子远，他手伸不到那么长。”
说到这里，褚厌忽然伸手将沈岁桉抱住了。
沈岁桉被拥的一愣，下意识反问：“你干什么？我还没说完。”
“桉桉。”褚厌突然唤道，他接着把下巴抵在少年肩上，闷声开口：“你赶回来了。”
沈岁桉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气还没消，也没太明白褚厌的意思，脾气顿时就更大了：“我赶回来怎么了？我不能赶回来吗？”
褚厌却是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很在乎我。”
沈岁桉：......
这是沈岁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走向。
他也顿时就心软了，疾言厉色再进行不下去。
褚厌这人真是......真是让他好生没辙！
沉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开口：“你下回要做什么，能不能先同我说一声。”
“那你往后要是再这样把我支开，我便不回来了。”
为了让褚厌长点儿教训，说到后面一句时沈岁桉还特意将声音放的更严肃。
褚厌闻言只将人抱的更紧，轻嗅少年脖颈间气息，低声保证：“再不会了，我保证。”
说罢，他还又按捺不住的吻了吻少年的唇瓣。
马车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我还没有原谅你呢，谁让你亲我？”沈岁桉反应过来，伸手推他。
“抱歉。”褚厌退开些许，唇角却微微翘着：“那桉桉何时能原谅我？”
“嗯......这个再说吧。”沈岁桉别开脸，耳朵有点热，故作严肃：“你先把手给我松开。”
褚厌没松，反倒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沈岁桉：“褚厌！”
“再抱一会儿。”褚厌的声音低沉。
他这一路走来，把一切都算得很清楚，唯独只有沈岁桉是那个变数。
少年会回来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尤其是在明知前路危机重重的情况下，他竟还是义无反顾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沈岁桉远比他所以为的更爱他，褚厌想。
而沈岁桉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索性不动了，只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你不乖。”
可想了想后，他也还是轻轻的伸手环抱住了褚厌。
他的丈夫心里住着一个缺爱的小孩，他又哪里还舍得将人推开呢。
（正文完）
（终于把剧情结局写完了！快为我鼓掌吧！接下来大概还会有两章的样子，一点点后续～还有就是五星好评点一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