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处置完了,浑身轻松,正想再跟贾珩说会子话,却见他弯着腰不知从哪儿搬了件东西进来。
那是一个新买的藤椅,能半躺着的,藤条编得细密,扶手磨得光滑,椅背的弧度恰到好处。钟叔前几日才从外头买回来,原是瞧着院子里时常来人,椅子不够坐,便自作主张买了好些回来——几张软凳,几把椅子,两张小圆桌,还有两张能躺的藤椅。贾珩又让月娘把新做的褥子拿来,双叠着铺在上头,另取了月娘的新枕头来。那褥子是月娘和钟婶一道去街上挑的,宝蓝色的锦缎面,里头絮了新棉花,铺在藤椅上蓬蓬松松的,看着就觉得暖和。贾珩把藤椅挪到那小桌前,伸手按了按褥子试了试软硬,然后才对凤姐儿扬了扬下巴:“来!躺这儿。这藤椅往后头一靠,腿一伸,比那椅子舒坦多了。你就歪在这儿理事,有事让平儿记,有人来回报就隔着门帘子说话。”说着,又拿了件他新作的厚袍子,从没穿过的,递给平儿:“一会给她盖着。”
凤姐儿瞧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得直不起腰来,头上那支凤钗流苏哗啦啦地颤,一只手捂着肚子,弯着腰道:“你倒真是个会疼人的,天底下上哪儿找这样好的小叔子去?又出主意又搬椅子铺褥子,还特地拿了棉袍子来要给我盖着?把我都归置成这样了,若让外头的人瞧见,还以为我躲你们这屋里来坐月子呢!”平儿和月娘在旁边也笑得不行。
贾珩知道她是个爱闹的性子,也不拘着,自己往椅子上一靠,歪着头瞧她,笑嘻嘻地接了话:“那你倒是做个月子给我瞧瞧。真要能生出个小子来,我给他封个百两的大红封,连你那份礼也一并送了。”
凤姐儿的脸腾地就红了,却也不恼,只是拿手里的帕子去抽他,却被他笑着仰身子躲了,没抽着。
凤姐儿便转而戳了戳旁边笑个不停的月娘,嗔道:“你也不管管你爷们儿?就眼睁睁看他在这儿欺负我?好歹你也是他屋里的姨娘,拦一下子他还能舍得恼了你不成?”
月娘捂着嘴只是笑,也不替贾珩说话。贾珩便又笑着补了一句:“这些日子,兰小子常来我院里,我倒觉得,有个孩子带着也是极好。凤姐姐要是再给我添个小子丫头,来让我带着玩,我必给你送份大礼——比上回那胭脂云锦翻十倍的礼。”
凤姐儿心里微微顿了一下。这话若是往外深究,倒像是在说让她给他生孩子一般。可再看贾珩那笑嘻嘻的模样,分明只是拿孩子的事儿说笑。她念头只一转便过去了,也没往深里想,便笑着又去捅咕月娘:“可听见了?他这是拿我作筏子,说给你听呢!你打算多咱给他生个孩子?”
月娘被她戳得偏过头去,耳根红了一片,却还是不接茬,只管抱着小铜壶笑盈盈地往几盏茶里续水。一时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笑闹个不停,倒是比从前更亲近了七分。
不多时,尤氏和秦可卿婆媳也相携着过来了,尤氏今儿一件玫瑰紫二色金刻丝褙子,配暗红百褶裙,头上绾着元宝髻,鬓边斜插赤金衔珠步摇,耳上垂赤金镶翡翠坠子。三十出头的妇人,骨肉丰腴却不显臃肿,通身的淑艳端庄。秦可卿走在她身后半步,藕荷色绣折枝兰花长袄,月白绫裙,鸭卵青银鼠皮镶边披风,慵妆髻上斜簪赤金嵌红宝凤钗,耳边两朵蜜蜡菊花薄瓣微颤。她生得袅娜纤巧,行止间自有一段风流婉转,站在婆母身后微微低眉,鸦翅般浓密的睫毛在眼脸上投下两片浅浅的影,走到哪里都是一道压不住的景致。
尤氏一进门,就瞧见了凤姐儿歪在藤椅上那副样子,盖着厚袍子,歪在锦褥上,翘着二郎腿,旁边小桌上还搁着茶盏和点心碟子。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拍着手笑出了声:“哎哟我的老天!我当是进了谁家的月子房呢,凤辣子你倒是会享福,跑到我们兄弟屋里,来坐月子来了?”
凤姐儿也不起身,反而把腿又伸了伸,笑道:“珍大嫂子来了正好,你也来躺躺,这藤椅可是珩二爷特地搬来的,舒服着呢!”尤氏笑得直摆手,又去拉月娘的手:“凤辣子这张嘴我说不过,咱们且往后站一站,省得她一开口又把咱们编排进去。”
贾珩见尤氏到了,便从旁边椅上起了身,很自然地把那个主位让了出来:“大嫂子坐着。今儿我来当茶童,伺候奶奶姨娘们。”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又回头对月娘眨了眨眼,“月华今儿也且坐着,茶让我来。”
尤氏见他这般说,知他是故意作出这副模样来逗趣,哪有爷们儿自称茶童的?便也笑着,不客气地在那主位上坐下了,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纹,指着他笑骂道:“好,今儿我就托个大,使唤使唤咱们珩二爷。”贾珩笑着道:“那椅子是我坐着暖热了的,怕你进来另坐个凉的,回头大哥哥跟前抱怨老二不会照应人,你倒好,还真想着拿我当小厮使唤?”
尤氏和凤姐儿听着他这大胆,却不失亲近的玩笑话,顿时都笑做一团。平儿也在一旁抿着嘴直笑,可卿更是拿帕子掩了嘴角,那笑意从帕子边沿漏出来,眉眼弯弯的。
说笑间,贾珩已不动声色地把一张铺了棉垫子的软椅,挪到了秦可卿身边不远处。他没特意招呼她,只是在放下椅子时很自然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了一下,声音也不高:“天儿凉,坐这个。那软凳子没个靠背靠着,坐着累。”
这屋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他搬椅子放在谁旁边本就没有多少可遮掩的余地。可卿垂目应了一声,在软椅上浅浅坐了,一手拢着膝上的裙料,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尤氏正跟凤姐儿说笑,也没留意这个细节,只是热络地牵住月娘的手道:“瞧瞧,我们家兄弟这心细的,连椅子都替人想着。咱们这些人里,倒是你最好福气,摊上个会疼人的。”
凤姐儿也歪在藤椅上跟着笑:“就是了,要是我们琏二爷也这般心细,对我也知冷知热的,我可就把他当菩萨供起来了,可惜呀,便是连我病着,他都不见得能给我递碗凉水。”大家又笑了一阵。
贾珩也不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竟真的拿起茶壶挨个替几人续茶。
大家笑了一阵,尤氏和凤姐儿又说起了府里的闲话。贾珩一边给她们续茶一边留她们吃饭,连夸钟娘手艺好,说今儿买了两尾鲜鲫鱼,让钟娘做个拿手的奶白鲫鱼汤,再炒几个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