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来的时候,王景轩正在院子里写稿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脸上带着笑。
身后跟着两个弟弟,大的牵着小的,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景轩哥!”春妮喊了一声。
王景轩抬起头,放下笔,站起来:“春妮?快进来。”
春妮走进院子,两个弟弟跟在她后头,像两只小尾巴。
大的那个手里攥着一颗糖,是上次王景轩给的,一直没舍得吃完。
“我妈说,让我在家待着,不用去做工了。”
春妮笑着说,“她说学费凑齐了,让我好好念书,顺便看着两个弟弟,别让他们去江边玩水。”
王景轩点点头,这是好事。
这个年代,暑假里孩子没人管,去江边河里玩水淹死的,每年都有。
春妮她妈能想到这一层,是疼孩子。
“那你们天天在家干啥?”他问。
“看书啊。我和景芳天天一起看书。”
想到大妹。王景轩听了,心里一动。
“大妹呢?”
“她还在我家呢。”春妮说,“她让我来叫你,说想让你考考我们。”
王景轩笑了,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
春妮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
但院子里比上次干净多了,鸡窝重新搭过,柴火垛得整整齐齐。
春妮她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王景轩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
“景轩来了?快坐,快坐。”
王景轩摆摆手:“婶子别忙,我找春妮和景芳说点事。”
大妹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哥!”
王景轩走进屋,大妹和春妮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
两个本子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坐下,拿起大妹的本子翻了翻。
初一数学,有理数、整式、一元一次方程,都学完了。
本子上记着笔记,还有做过的题,红笔改过的痕迹。
他又拿起春妮的本子,比大妹的还厚。翻到最后,竟然已经学到二元一次方程组了。
“你们俩,学得挺快啊。”他抬起头。
大妹有点紧张,看着他的脸色:“哥,我们学得对不对?”
王景轩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纸上写了几道题。
第一道,有理数混合运算。第二道,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
第三道,二元一次方程组。第四道,一道有点难度的——鸡兔同笼,但用方程解。
他把纸推过去:“做做看。”
大妹和春妮接过纸,埋头开始写。
王景轩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姑娘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春妮写得快,大妹写得稳,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窗外传来鸡叫,两个弟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闹。
可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把纸递给王景轩。
他接过来,一道一道地看。
第一题,都对。第二题,都对。第三题,都对。第四题——鸡兔同笼那题,大妹列的是二元一次方程组,解出来了;春妮列的是一元一次方程,也解出来了,而且解法更巧妙。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她们。
“你们俩,学得比我预想的好。”
大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春妮抿着嘴,眼睛亮亮的。
王景轩想了想,说:“这样,以后每三天我给你们出一次题。从初一开始,慢慢往上加。开学前,争取把初一数学全部学完。”
两个人用力点头。
他想起了春妮说的事------那些去南方打工的孩子。
他决定去村里转转。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出了门。
村里还是老样子,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可走着走着,他发现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村东头的老李家,院门紧锁,门口长了草。他记得老李家的儿子和他同岁,去年还在念初二,今年应该上初三了。
村西头的张家,院子里晒着衣裳,可静悄悄的,不见人。
他问了一个路过的大娘,大娘说:“张家两口子带着孩子去南方了,说是去广州那边打工,厂里招人,一个月能挣八十多。”
王景轩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年他也是十五岁,跟着堂兄去了南方,进了工厂,站在流水线前,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十块钱。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念书有什么用?念了也考不上大学,考上了也交不起学费,不如早点打工挣钱。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条死路。在流水线上站一辈子,也站不出头。
他走到春妮家附近,看见几个小孩在路边玩泥巴。其中有两个,他认识-----是去年暑假跟他念过书的孩子。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其中一个:“狗蛋,你今年咋不去念书了?”
狗蛋抬起头,脸上糊着泥巴,咧嘴笑了:“我爸说,不念了,过几天带俺去鹏城,进厂打工。”
王景轩心里一沉。
“你才多大?”
“十一。”狗蛋说,“俺爸说,厂里有童工,不查。一个月能挣四十块呢。”
王景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去年暑假,狗蛋坐在他家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学写字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夸过狗蛋聪明,说好好念将来有出息。
可现在,狗蛋要去打工了。
他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分给那几个孩子。
狗蛋接过糖,眼睛亮了,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景轩哥,你真好。”
王景轩摸摸他的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夕阳照在村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春妮,想起大妹,想起那些还在念书的孩子。也想起狗蛋,想起那些即将离开的孩子。
他们都是农村的孩子。有的能留下,有的要离开。留下的未必能念出头,离开的也未必能挣到钱。
可他知道,这条路,他走过。
他知道打工是什么滋味,知道流水线上是什么样子,知道那些出去的孩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有些人能闯出来,像前世的他。
但更多的人,会在工厂里待一辈子,或者在工地上一辈子,老了回到村里,还是一贫如洗。
他站在村道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心里想,这辈子,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让更多的孩子能留下,能念书,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第二天,王景轩又在家门口支起了小课堂。
和年初不一样的是,今天来的人少多了。
年初来了十几个,今天在的只有七八个。
春妮当然是在的,还有大妹二妹三妹,还有村里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那些大一点的孩子,很多都走了。
有的跟着父母去了南方,有的去了县里打工,有的在砖窑厂干活。
王景轩看着院子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孩子,心里有点空。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像去年一样,按年级分组,轮流讲课。
讲数学,讲语文,讲常识。
没有黑板,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没有粉笔,就用烧过的柴火棍。
太阳晒着,知了叫着,孩子们坐在地上,拿着树枝,一笔一画地写。
王景轩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些留下的孩子,心里默默地说:
好好念。能念多久是多久。
只要你们肯学,我就一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