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接过来,凑到煤油灯下看。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上面印着几行字:
海阳县平胜乡初级中学
新生录取通知书
苏春妮同学:
经考核,你被我校录取为一九八六级初中新生。请于一九八六年九月一日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注册。
下面是学校的红印章,日期是六月二十日。
王景轩看着这张通知书,心里一阵欣慰,他也在平胜乡初级中学念过书,不过他对那里并不很熟悉,因为他频繁的跳级。他抬起头,看着春妮。
春妮站在那儿,神采奕奕的,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她指着通知书,兴奋地说:“景轩哥,我考上了!我们小学五个班,就考上二十多个,我是第一名,你大妹考了第三名!”
“考得好!”王景轩说,“第一名,你很厉害,我大妹还没和我说她考上的事情,估计是忘了,她和你考的是一个学校吗?”
春妮抿着嘴笑,可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了一点。她小声说:“是的,一个学校,其实……其实我们能去县中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县中?”
“嗯。”春妮低下头,“我考了二百四十五分,县中的分数线是二百二十分,我能上的。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但是我选了平胜乡中学。”
“为什么?”
“乡中学在镇上,离咱村近,走路半个多钟头就到了。”
春妮说,“要是去县中,得住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我妈一个人带着两个弟弟,忙不过来。我选这个学校,周末能回来帮家里干活儿。”
王景轩沉默着,这个理由和之前的自己是一样的。
他知道春妮说得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就算考上县中,也去不了。家里离不开她。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可惜。
县中是全县最好的初中,师资、设备、升学率,都比乡镇中学强得多。
春妮这个成绩,去了县中好好念,将来考师范、考中专,甚至考大学,都有希望。
在乡镇中学,机会就小多了。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平胜乡中学也不错。”他说,“是个好学校,和我也是一个学校。”
春妮点点头,眼睛又亮起来:“嗯!我去打听过了,平胜乡中学去年考上师范的有三个,考上中专的有两个,考上高中的有四个。老师说,我要是好好念,将来也有希望。”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正想说什么,春妮忽然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可是……学费……”
王景轩心里一沉。
“学费多少?”他问。
春妮抿了抿嘴唇,小声说:“通知书上说,学费、杂费、书本费加起来,一学期要十五块。还有住宿费,要是住校的话,一学期八块,我是不准备住校的。还有伙食费……”
她说不下去了。
王景轩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十五块学费杂费,再加上伙食费——一个月怎么也得七八来块钱,一学期四五个月,就是三四十块。
加起来,五十块上下。
他摸了摸兜里,还有四十块不到。加上给春妮的那十块,一共五十不到。不够。
春妮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我和我妈在江边干了一个多月,挣了二十多块。还差……还差三十多块左右。我妈说,再去借点,凑凑应该能凑上。可是……”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景轩哥,我不知道能不能凑上。我妈借了好几家了,都借过了。二叔家借过,三婶家借过,村长家也借过。再借,不知道还能借谁……”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的外公。那时候也是凑不够钱,一家人只能眼看着老人硬扛。
现在春妮也是这样。娘俩在江边干了一个多月,手上全是裂口,挣了二十多块。可离学费还差一半。
差这一半,可能就上不了学。
正说着,门帘一掀,春妮她妈进来了。
她比寒假前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手上还攥着一小包针线。看见王景轩,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景轩来了?”她把针线包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春妮,给景轩倒水。”
“婶子别忙。”王景轩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春妮考得怎么样。”
春妮妈叹了口气,在炕沿上坐下,看着炕上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眶有点红。
“考是考上了,可这学费……愁死人。”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和春妮在江边干了一个多月,挣了二十三块。还差二十多。我想着,再去江对面金岛那边打听打听,听说那边有砖窑,能挣钱。可砖窑要男工,不要女的……”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看着春妮,又看看那张录取通知书,再看看春妮妈那双满是裂口的手。
他忽然开口:“婶子,春妮这学,一定得上。”
春妮妈抬起头,看着他。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那三十块钱,放在炕桌上。
“这钱,先给春妮交学费。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春妮愣住了。
春妮妈也愣住了,看着那沓钱,半天说不出话来。
“景轩哥,这不行!”春妮一下子站起来,“这是你自己的钱,你自己还要念书,怎么能……”
“听我说。”王景轩打断她,“这三十块,是给春妮应急的。但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春妮,认真地说:“春妮,你记住,我帮你这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你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但这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春妮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使劲擦,可越擦越多。
春妮妈站起来,走到王景轩跟前,又要往下跪。王景轩赶紧扶住她,心里一阵发酸。
“婶子,您别这样。”他说,“春妮是念书的料,不能耽误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春妮妈攥着他的手,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轻轻抽回手,看着春妮。
“春妮,你好好准备开学。其他的事,别多想。”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可眼睛亮得惊人。她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攥得紧紧的。
王景轩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他走在村道上,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怎么挣钱?
四十块帮得了春妮一时,帮不了她一世。而且还有大妹,还有二妹三妹,以后都要念书。光靠助学金,光靠省吃俭用,不够。
他得想办法挣钱。
不是小钱,是能解决问题的大钱。
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慢慢冒出两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