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丝不动的，是叶清欢的枪口，她的视线冰冷，审视着眼前的男人，目光从他领口、袖口的磨损痕迹，最后落在他握着文明棍的手指关节上。
那指节修长，没有老茧，不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
可他的步伐沉稳，选择的站位恰好在三米外，正是她转身射击的盲区，专业，但不是军人。
“你跟了我多久？”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带一丝疑问，沈慕白坦然点头，眉梢甚至欣赏的挑了一下。
“你的手法很专业，冷静、果断，不像个寻常女学生。”
“外科医生。”
叶清欢纠正他，语气平淡。
“我能在一个活人身上扎二十刀，刀刀避开要害。”
她停顿了一下，枪口微抬，稳稳锁住了他的眉心。
“当然，想让他死的话，一刀就够了。”
沈慕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在上海滩见过无数狠角色，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感到一阵本能的不适，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异类时的警惕，杀人的时候，这个女人根本不把对方当人。
而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医学理论。
他重新调整了表情，不再试探，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
“失礼了，沈某确实是小看了你。”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没有直接抛过来，而是先举到胸前示意，然后缓缓放在地上，自己则退后了两步。
“上海滩这地方很大，大到每天都有人无声无息的消失。”
“但对想做事的人来说，它也很小，小到志同道合的人，很快就能遇上。”
叶清欢没有去捡那个布包，她盯着沈慕白，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如果今晚死几个汉奸，日本人会有什么反应？”
沈慕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在考校他的情报能力，也是在逼他表明立场。
“明天上午，日军会全城搜查，重点是公共租界与华界交界处。”
他回答的没有丝毫隐瞒。
“租界工部局那边会配合调查。”
他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
“不过，如果有人提前疏通关系，把案子做成帮派火拼，宪兵队很快就会失去兴趣，毕竟，中国人杀中国人，他们懒得管。”
叶清欢的眼神微动，这个回答，信息量巨大。
第一，他有情报渠道，第二，他在暗示能帮忙善后，第三，那句中国人杀中国人，是在划清界限。
当然，这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响了起来，【检测到A级人物‘沈慕白’，初步判定：抗日地下组织核心成员，危险系数：四星，可信度：待评估，建议：有限度接触，保持警惕。】
她无视了系统的提示，继续追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沈慕白说的坦率。
“在这个世道能活下来的，要么是魔鬼，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信仰的人，你是哪种？”
“想活命的人。”
叶清欢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沈慕白怔住了，随即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不过也没关系，活命本身，就是一种信仰。”
他指了指地上的布包。
“里面有二百块法币，一个地址，还有一枚铜扣。”
“三天后，你要是愿意谈，就戴着它来找我，要是不愿意，就当我们今晚没见过。”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废墟的阴影里，脚步声彻底远去。
在原地静立了整整一分钟，叶清欢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埋伏，才弯腰捡起了布包，入手轻飘飘的。
她拆开，里面确实是法币，带着油墨香，显然刚从银行取出，这个组织不缺钱，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117号，德昌洋行，最后一枚拇指大小的铜扣，样式普通，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义，叶清欢将铜扣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端详。
这是凭证，戴上它去赴约，等于交出了自己的立场，可问题是，复兴社？还是地下党？甚至某个抗日帮派？
哪一派？她一概不知，【国运积分：4点。】【任务进度：10/50。】【倒计时：70小时22分15秒。】系统界面冷冰冰的悬浮着，提醒她没有时间犹豫，她数出五十块法币，转身走回防空洞深处。
老王和小六子还缩在墙角，显然被刚才的对峙吓的魂不附体。
“老王。”
叶清欢把钱塞进他手里。
“帮我两件事，找个安全的落脚点，这里不能待了，再弄一套合身的干净男装，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成！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办！”
老王郑重的将钱收好。
小六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发出闷响。
“姐姐，我要跟你杀鬼子！”
他抬起头，少年的脸上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我爹、我娘、我姐姐，都死在鬼子飞机下面了！我想报仇！杀一个，我就值了！”
叶清欢垂眸看着他，仇恨，信仰，热血，这些东西，她一样不缺，但此时此刻，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是冰冷的倒计时和该死的任务进度条，她忽然想起实习时，那个被匪徒重伤的小男孩。
“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当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说。
“你要努力活下去。”
男孩最后还是死了，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
“姐姐，我努力了。”
“跟着我随时会死。”
叶清欢蹲下身，与小六子平视。
“而且我不会为了救你冒险，明白？”
“明白！”
小六子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的惊人。
“只要能杀鬼子，死也值了！”
“行。”
叶清欢站起身。
“一个条件~绝对服从，我让你撤你就必须撤，我让你等你就必须等，做不到现在就滚。”
“能！我能做到！”
小六子拼命点头。
叶清欢不再多言，她走到防空洞最深处，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份压缩饼干和一瓶水，花费1点积分，【当前积分：3点。】这个数字，刺眼的让人窒息，她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下，一边机械的咀嚼着干涩的饼干，一边在脑中飞速构建行动模型，惠民药房检查站，四到五个日军，数量不明的汉奸，强攻是找死，但如果能把他们引出来，逐个击破呢？她闭上眼，脑子高速运转起来，将所有情报碎片拼凑、推演，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亥时三刻，叶清欢猛然睁开了双眼，她站起身，从石缝里取出藏好的三八大盖，检查过枪膛和弹仓，又在手里比量了下长度，还是太大了，她皱了皱眉，重新把它放了回去，长枪目标太大，不适合在城区潜行，她只在腰间别上刺刀，再揣好两颗手榴弹，她换上老王弄来的半旧粗布男装，肥大的对襟短褂，打着补丁的黑裤子，一双快要露出脚趾的破布鞋，最后，她戴上那顶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的极低，将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那枚刻着义字的铜扣，被她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她转身，走向防空洞出口，老王追了上来。
“姑娘，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试试运气。”
叶清欢头也不回，声音从夜风中飘来。
“如果明天晚上我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走吧。”
她纤瘦的身影，在话音落下时，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老王站在洞口，看着她走进黑暗，心里堵的发慌。
“六子，”
他转头，声音干涩。
“你说，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啊？”
小六子摇了摇头，他也说不上来，与此同时，叶清欢已压低帽檐，身子贴着墙根，脚步轻的几乎没有声音，【倒计时：66小时14分09秒。】【任务进度：10/50。】她看着视野中那鲜红的数字，心里暗骂，他妈的，人死鸟朝天，是死是活，全看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