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头套,粗暴地罩了下来。
视线瞬间陷入黑暗,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
吴良浑身瘫软,双脚像是没了骨头,完全是被两名纪委干部架着拖出了别墅大门。曾经那双用来签字批款、哪怕动动小指头都能让铁澜市商界抖三抖的手,此刻被冰冷的手铐反剪在身后,勒得发紫。
“老实点!”
押解人员没有任何客气,按着他的脑袋,像是塞一袋垃圾一样,把他硬生生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砰!”
车门重重关上。
这一声闷响,不仅关上了吴良的自由之门,也彻底敲碎了铁澜市官场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太平”外壳。
警笛长鸣,红蓝警灯在傍晚的余晖中疯狂闪烁,像是一把要把这天幕撕裂的利刃。
御景湾小区的门口,早就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吃瓜群众。
当他们看到那五辆沉甸甸的运钞车,在特警荷枪实弹的护送下缓缓驶出,看到那辆押着“神秘大人物”的警车呼啸而过时,人群沸腾了。
手机举起,闪光灯亮成一片。
“那是谁啊?这么大阵仗?”
“没看群里消息吗?财政局长吴良!那个天天骑破自行车上班的‘清官’!”
“我的天!运钞车都来了五辆?这得贪了多少啊?”
“听说是按吨算的!家里墙缝里塞的全是钱,床垫子底下都是金条!”
“畜生啊!上次我去申请低保,他跟我哭穷说财政没钱,合着钱都让他搬回家了?”
谩骂,惊叹,愤怒,还有一种大快人心的宣泄。
消息像长了翅膀,通过微信群、朋友圈、短视频,以光速传遍了铁澜市的每一个角落。
“两吨现金!”
“财政局长落马!”
“床垫藏尸(钱)!”
这些耸人听闻的字眼,瞬间霸占了铁澜人的手机屏幕。出租车司机在聊,菜市场的摊贩在聊,写字楼里的白领在聊。
整个铁澜市,炸了。
……
与民间的喧嚣相比,市委大院和各个机关单位里,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动物本能的恐惧。
无数个办公室的门被悄悄关紧。
碎纸机“嗡嗡”作响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苍蝇在绝望地振翅。
“快!把以前跟吴良往来的那些单据,只要是有一点问题的,全部销毁!”
“微信记录删了吗?还有通话记录!统统删掉!”
“别打电话了!这个时候打电话就是找死!万一被监听了怎么办?”
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官场蔓延。
那些平日里跟吴良称兄道弟、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局长、主任们,此刻一个个如丧考妣,坐在办公室里瑟瑟发抖。
吴良倒了。
而且倒得这么彻底,这么难看。
两亿多的现金啊!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得牵扯出多少人?谁敢保证吴良那个软骨头进了纪委的审讯室,不会为了减刑像疯狗一样乱咬?
人人自危。
草木皆兵。
就连平日里最爱在走廊里大声说笑的几个刺头,今天也都夹起了尾巴,走路恨不得贴着墙根,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铁澜市的天,真的要变了。
……
御景湾8号。
喧嚣散去,只剩下一地狼藉。
运钞车走了,警车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那栋曾经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豪华别墅,此刻孤零零地矗立在暮色中,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两张白色的封条,呈“x”字形,交叉贴在那扇雕花的铜门上。
封条上的墨迹未干,鲜红的公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秦峰站在别墅门口,没有走。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张封条,看着这栋金碧辉煌的建筑。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显得有些萧瑟。
“书记,都处理完了。”
萧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清单,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也有一丝兴奋,“这次行动太成功了!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吴良这下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成功吗?”
秦峰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他转过头,看着萧雨那张年轻且充满朝气的脸。
“萧雨,你看着这栋房子,你看到了什么?”
萧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看到了贪婪,看到了腐败,也看到了正义的胜利。”
“是啊,正义胜利了。”
秦峰苦笑一声,终于点燃了嘴里的烟。
深吸一口,烟雾入肺,带着一丝辛辣的苦涩。
“可我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伸手指着这栋价值连城的别墅,指着那些精美的石雕,指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这哪里是房子?”
“这分明是几百所希望小学。”
“这分明是几十条通往山区的柏油马路。”
“这分明是几万个像锦绣家园那样无家可归的家庭,一辈子的血汗!”
秦峰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和悲凉。
“两亿三千万。”
“一个地级市的财政局长,竟然能贪出这多的钱!”
“这些钱放在这里,发霉,发臭,当床垫睡。”
“而我们的老百姓呢?”
“他们在地下室里喝着清水挂面,他们在医院里因为没钱治病而等死,他们在烂尾楼里看着废墟哭泣!”
秦峰猛地吸了一口烟,火光在他指尖明灭不定。
抓了一个吴良,痛快吗?
痛快。
但是,心更沉了。
因为他知道,吴良只是一个缩影,只是冰山一角。在这座城市的阴暗角落里,还有多少个“吴良”在吸食着民脂民膏?还有多少黑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这种烂到根子里的现状,不是抓一两个人就能彻底改变的。
“书记……”萧雨看着秦峰那萧索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她原本以为,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秦峰应该高兴才对。可现在看来,这位年轻书记的肩膀上,扛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走吧。”
秦峰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地碾灭,仿佛在碾碎某种罪恶。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被查封的豪宅。
眼神中的悲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冷硬。
像是一把刚刚淬火出炉的刀。
“这只是个开始。”
秦峰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红旗车。
“既然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就别停下。”
“把这层黑幕,彻底给我撕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