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洋睡醒后打了个寒颤,宿舍空调的温度设得有点低,薄被不知何时被蹬到了床尾。他下床后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迷彩服套上,穿好衣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张一鸣关掉闹钟,整个人缩在夏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冻死了,下次咱宿舍空调温度调高点,别夏天给吹感冒了。”
苟志胜裹着被子坐直,头发炸成了鸡窝:“几点了?”
“七点半。”
“来得及吃饭吗?”
“跑着去的话,能。”
大家陆续下床。韩洋把被子叠成方块,虽然还是不标准,但比昨天多了些棱角。他走进卫生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七点四十,他们跑出宿舍楼去食堂买饭,晨光已经铺满操场,远处几面彩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七点五十分,各班在指定区域集合。
教官背着手站在队伍前方,他扫了一圈,开口第一句就把所有人震住了:“今天谁再顺拐,别怪我不客气。”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动转向张一鸣。
“看我干吗!”张一鸣脖子一梗,“我今天绝对走不歪!”
“你昨天还说要看看你的英姿呢。”孙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轻不重,正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训练从正步的分解动作开始。
“正步——是军训的重头戏,也是你们最头疼的坎。”教官在队伍前方踱步,“要领我再说一遍:踢腿如射箭,落地如砸坑。腿要绷直,脚掌与地面平行,离地二十五厘米。谁要是给我踢出三十厘米,自己去操场罚跑。”
他亲自示范了一遍。从抬腿到落地,每一步都像在用尺子比着。
“看明白没有?”
“看明白了——”
“大声点!”
“看明白了!”
“好,分步练习。第一步,踢腿定住。抬右腿——不许晃!”
所有人同时抬起右腿。三秒后,队伍开始像风吹麦浪般起伏。五秒后,有人单脚跳了两下才稳住。十秒后,教官站到了张一鸣面前。
“你,腿再抬高两公分。”
张一鸣咬紧牙关往上提,整个人的重心开始向左偏移。他本能地伸手想去抓旁边同学的肩膀,被教官一巴掌轻轻拍开。
“不许扶。自己找平衡。”
“教官,我要倒了……”
“倒了就爬起来,我又不笑你。”
张一鸣的脸涨成猪肝色,大腿肉眼可见地在颤抖。韩洋站在他后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你笑什么?”教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韩洋瞬间敛起表情:“报告教官,想到了点开心的事。”
“什么事这么开心,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张一鸣趁着教官训韩洋,偷偷把脚放了下去,想喘口气,结果教官又突然转身面向了他。
张一鸣被吓了一跳,正要抬起右脚,结果因为太累,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队伍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教官瞪了一圈,最后自己也破功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放下吧。休息一下,一会儿谁再给我晃成不倒翁,中午别吃饭。”
上午的训练在反复的抬腿、落地、再抬腿中缓慢爬行。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迷彩服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韩洋的膝盖开始发酸,小腿肚绷得像要抽筋。
终于,教官吹响了休息哨。
“原地休息十五分钟,不许躺下,不许离开操场。要喝水的喝水,要上厕所的去厕所,速去速回。”
队伍瞬间像被抽走了骨头,大家都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休息着。
韩洋坐在草坪上,仰头灌了两口水。水已经不凉了,温吞吞的。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女生的那片区域。
隋听澜盘腿坐在草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唐棠挨着她,正比手画脚地讲着什么,隋听澜偶尔侧头回应。她的脸微微泛红,但神情依然是从容的,不像周围那些已经东倒西歪的同学。
旁边有个女生凑过去问她借防晒霜,隋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递过去,动作自然而随意。
韩洋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鞋尖前的一只蚂蚁。
蚂蚁扛着一粒比它身体大三倍的面包屑,艰难地爬行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用一根草茎把面包屑往蚂蚁爬的方向拨了拨,蚂蚁愣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拖着战利品跑了。这算是帮忙了吧?maybe
阿弥陀佛,日行一善,好人有好报。
“集合——!”
哨声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下午的训练换了花样——拉歌。
教官把三班和四班拉到操场中央,面对面列队坐下。四班的教官先发制人,扯着嗓子喊起来:“一二三四五——”
“我们等得好辛苦!”四班的学生齐声接上,声音大得震耳。
三班这边一片茫然。
“喊啊!你们倒是喊啊!”教官急得直跺脚。
“一二三四五六七——”张一鸣憋足了劲起头,声带都快扯破了。
“我们等得好着急!”苟志胜接得飞快,虽然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你们到底有没有?”
(这个歌真的很难听)
三班的气势明显弱了半截。四班那边传来一阵哄笑,有人还鼓起了掌。
教官脸都绿了:“不行不行,重来!这次全班一起上,谁不出声我让他出列单独表演!”
第二轮开始了。张一鸣再次领喊,这次三班的音量终于提了上来,虽然节奏参差不齐,但至少把对面压下去了一丢丢。
教官走到韩洋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起来唱一个。”
韩洋愣了一瞬:“教官,我不会。”
“不会唱也得唱,拉歌不看水平看态度。”
“我真不会。”
“那你跟着大家和,要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全班齐唱《团结就是力量》。韩洋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却没发出任何声响,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旁边的张一鸣吼得脸红脖子粗,韩洋都怕他直接背过气了。
隋听澜坐在女生那排,也动了动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和身旁的唐棠能捕捉到。
教官环顾一圈,叹了口气:“算了,练队列吧。你们这嗓子,唱军歌能把敌人笑死。”
第三天,韩洋是被自己憋醒的。今天的空调温度刚好,他摸出手机一看——六点四十。
从上铺翻下来,张一鸣还在打呼,被子踢到了地上。韩洋弯腰捡起来扔回他床上,然后去洗漱。
七点二十,韩洋离开宿舍去简单吃了点早饭。
今天学军体拳。
“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教官喊一个动作,大家做一个。
场面堪称群魔乱舞。有人像在打太极,软绵绵的;有人像在跳街舞,节奏全乱;有人干脆站在原地发呆,等旁边的人动了才跟着比划。
“你们这打的是军体拳还是广场舞?!”教官扶着额头,表情痛苦。
练了几轮之后,教官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后定在一个人身上:“那个女生,出列。”
隋听澜从队列里走出来。
“你打一遍给大家看。”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弓步冲拳——干净利落,拳面平,腰马合一;穿喉弹踢——动作连贯,没有多余的晃动;马步横打——稳,下盘扎实。
一套打完,收势。
“看清楚没有?”教官环顾四周,“这才叫军体拳!动作不在花哨,在干脆。你们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自己,胳膊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一鸣小声嘀咕:“她怎么什么都会啊……”
韩洋站在队伍里,看着隋听澜归队,有些失神。“对啊,她怎么什么都做得这么好…”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教官让大家休息。
韩洋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张一鸣从教官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教官让发水,一人一瓶,给!”
韩洋接过一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他刚把水瓶放下,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
“给你。”
韩洋抬起头。隋听澜站在他跟前,右手举着一瓶水,朝他递过来。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里已经有一瓶了,张一鸣刚给的。
隋听澜显然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那瓶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落回韩洋脸上。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手臂也没有收回去。
韩洋伸手接过。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瓶身的那一刻——
咚。
心跳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鼓。
咚咚。
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加速。一百二?一百五?一百八?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脉搏频率,大概可以给一辆汽车当发动机。
冷静,冷静。
她的手好白。
“谢谢。”他说。
声音平稳,语速正常,表情管理满分。
韩洋在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影帝,绝对的影帝。
“嗯。”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荡。
也不说是教官让发的水,万一让我误会了呢……
韩洋目送她走出三步,然后——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从嗓子眼掉回了原位。
张一鸣从旁边冒出来,一脸困惑:“你不是已经有水了吗?”
“嗯。”
“那她怎么又给你一瓶?”张一鸣怀疑的眼神在韩洋和隋听澜之间移动。
韩洋低头看着手里的水。
“因为……我比较渴?”他试探性地说。
“你手里这瓶还没喝完呢。”
“……因为我比较帅?”
张一鸣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切——”,然后就去找别人聊天了,边走还边嘀咕:“有点建模给你狂的。”
韩洋把她给的那瓶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瓶身看天空。太阳光被折射成细碎的金色,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水瓶贴在脸颊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耳根。
耳根有点烫,一定是晒的。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跑步走。
“跑步——走!”教官口令一出,队伍开始移动。
韩洋的节奏保持得不错,步子不大不小,呼吸也稳。但跑了不到半圈,他看到前面的隋听澜突然减速——她的鞋带开了。
后面的同学没刹住,轻轻撞了她一下。隋听澜踉跄了一步,身体往旁边歪去。
“小心!”唐棠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韩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往前迈步,但脚底像粘在了地上。只是一瞬间的犹豫,旁边已经有同学围过去问了。
跑完两圈,教官让大家自由活动十分钟。韩洋走到操场边的阴凉处,靠着墙根坐下来。他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感觉比以前喝的甜。
他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标签——某某矿泉水,生产日期,保质期。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把标签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展平,放进兜里。
晚上回到宿舍,韩洋洗漱完躺到床上,拉过夏凉被搭在肚子上。空调吹着冷风,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拿出今天解散后在小卖部买的一个笔记本,把那张矿泉水标签夹到了笔记本里。
他合上笔记本,放到枕头下面。
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聒噪。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韩洋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回忆起今天隋听澜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瓶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那样淡淡的,像秋天的湖水。
但他总觉得,那目光里藏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也许什么都没藏。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空调的嗡鸣声像一首催眠曲。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意识开始下沉。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