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耀祖把行政委员会组织规程放在程万里桌上时,天刚亮。规程用中法双语打印,厚厚一沓。
“司令,公安部已经挂牌了,各级行政也得跟上。咱们现在控制的地盘从磅逊港到马德望,从金边到上了,方圆几百里,没有地方政府不行。”
程万里翻开规程第一页。“你说怎么办。”
“划省。磅逊港及沿海四港设为磅逊直辖市,行政委员会直管。金边是首都特别市。菩萨和马德望合为马德望省,省会设在马德望。磅同、暹粒和上了合为暹粒省,省会在暹粒。南边贡布、白马和西港合为沿海行政区,归三师防区,民政暂时由行政委员会兼管。北边上了、柏威夏一带设北部行政区,等一师换防完毕再正式挂牌。各省设省长,由行政委员会任命,直接对您和耀祖负责。”
“省长人选呢?”
“磅逊市长我建议让廖部长暂兼,他管公安,港口秩序熟。马德望省长——”何耀祖从档案夹里抽出一份履历,“丁绍文,本地高棉人,四十岁,战前在马德望做法国殖民政府的副区长,日本人来了以后辞职回乡种地,没给日本人当过一天差。安德烈神父认识他,说他为人正派,本地人服他。”
程万里看了一眼履历。“让安德烈带他来见我。暹粒省呢?”
“暹粒省我建议暂时由周国良的新军校协管。暹粒是北边门户,驻军多,等民政班子配齐了再交出去。”
“行。磅逊市长让廖部长暂兼,暹粒省先由周国良兼任。剩下的省长人选你继续物色。”
何耀祖翻开规程第二页。“政府各部也要配齐。外交部长我先兼着,前几天的外交公告和各路信使都是我在跑。财政部长——宋帕推荐了一个本地人,叫曼德林,印度裔柬埔寨人,战前在金边法国银行做过十年会计,日本人来了以后银行关了,他躲回老家磅同种田。”
“底子干净吗?”
“曼德林本人没问题,只是他有一个表兄在金边警察局当过法国人的翻译,需要先解除疑虑。”
“让他自己来见我。司法部长——让阮文山兼。他在昆岛关了两年,最懂什么叫不公平的法律。贸易部长你来兼,你要把磅逊港、金边、马德望、菩萨和大米、青霉液的出口全抓起来。教育部长你推荐谁?”
何耀祖犹豫了一下。“森万。”他看了程万里一眼,赶紧解释,“我知道森万在日本人手下当过翻译,政审档案在国安局。但他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既懂中文又懂高棉文,还在海关做过文书的本地人。”
“他的档案拿来我看看。”程万里没有马上否决,“教育部的任务不是坐办公室,是编教材、招老师、开学校。他要能办事就用他,不能办事换人。”
“是。还有两个机构——矿务局和国营贸易局。北上了省有铜矿,马德望有磷矿,需要尽快恢复开采。矿务局长让赵铁山从工兵营里选人。国营贸易局长何黎——何耀祖推荐的越南裔本地商人,战前做大米贸易,跟曼谷有旧关系,将来对泰贸易用得上。”
“让赵铁山把原军需库的工程工具调一半给矿务局。”程万里拍板,“何黎明天来见我。”
“最后是法院和监察委员会。法院院长帕特里克·彼特,马德望金边都熟悉他,法国人,战前在金边当法官,从不收黑钱、不偏袒白人。监察委员会主任阮文山推荐了一个叫宋玛的磅同本地人。周国良认识他,说我们刚到磅同时这个乡长拿扁担打过抢粮的溃兵,后来一师分地时他挨家挨户帮农民重新丈量田界。”
“叫他们都来见我。”
程万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各个新划的省份。“三天之内把各部人员配齐,挂牌办公。矿务局和贸易局先搭架子,等人员到位以后立刻出外勤——矿归矿务局管,码头仓库归贸易局管。发布第一号政府征地公告:从磅逊到上了,所有法国殖民者的庄园、日本军管土地全部没收,收归国有。有冤屈的来金边法院递状子,监察委员会全程监督。”
“公告怎么发?”
“印出来。中文、高棉文、法文三版。阮文山拟稿,安德烈译法文和高棉文。各地驻军负责把公告贴到每个村口。”
当天下午,行政委员会办公楼里进进出出全是人。曼德林从磅同带来一摞旧银行账本,何耀祖当场让他核算了马德望粮库三百二十石存粮的出库明细,核完以后告诉他明天开始财政部正式办公,先把土地公债和军用票发行计划做出来。丁绍文穿着本地短衫走进办公室,程万里问他马德望有几个集市、几个碾米厂、几条能通货车的路,他对答如流,连哪条路雨季会被水淹都说清楚了。帕特里克·彼特带来一部法国殖民地法典和一本他手写的判例簿——日本人来了以后他把书藏在天花板夹层里藏了整整三年。宋玛背着一把旧扁担走进金边,阮文山带他到法院挂了监察委员会的牌子。
“你扁担上这个缺口是什么?”
“打溃兵的时候磕的。那个人抢了妇女的米袋,我用扁担把他捅下船。”宋玛把扁担放在监察委员会办公室门背后,“先留着,等法院开张再收起来。”
当晚,广播电台播发了第一号政府征地公告。电台先用中文念一遍,再用高棉文念一遍,再用越语和老挝话复述,覆盖湄公河两岸。公告上写着,三天之内马德望城郊划出的矿场用地开始打第一口矿井,矿务局技术员已下到河床筛矿样。何耀祖在磅逊港码头向第一批归国登记的华侨商户解释入籍登记流程,同时跟曼谷刚过来的米商签了用大米换布匹的第一张国营贸易合同。
程万里靠着新挂上合影照的办公室门框,看着楼下行政委员会窗口排着长队的农民和商贩。墙上的时钟刚过午后,赵铁山从印刷间推出一车装订好的政府公报,张万和带着警卫连把第一批分省行政区划图运上摩托车,往各县分发。一个高棉族老太太挤到登记台前,从包里掏出一本被红土浸过边角的地契,问宋玛现在地是不是真的归她。宋玛接过地契,翻到背面看了旧政权的征收章,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用高棉文写了几行字,告诉她去马德望省行政办事处重新登记,不用再给任何人交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