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杜城正在擦一把刀。
那是父亲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刀柄上刻着一个“杜”字。他擦了快半个小时，刀面亮得能照见自己下巴上的胡茬。
“城哥。”
电话那头是赵四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太稳了。稳得不像是跟了他八年的兄弟该有的语气。
杜城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讲。
“老爷子出事了。”赵四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省里来人，直接把老宅围了。说老爷子主动交代了问题，认了十几项罪。现在人已经被带走了。”
刀停在半空中。
杜城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开口：“你再说一遍。”
“老爷子认罪了。签字画押的那种。”赵四顿了顿，“城哥，你那边也不安全。我刚收到消息，有人要动你。你赶紧走，从后山那条路。”
杜城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院子外面停着三辆黑色SUV，车灯全灭，但车窗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他早就被围了。
“赵四。”杜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在哪儿？”
“我……我在老宅这边盯着呢。城哥你放心，有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是吗。”杜城笑了一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旁边站着的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杜城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吸声，不是赵四的。那是另一个人的气息，离话筒很近，像是有人贴着赵四的耳朵在听。
“把我爸的录音放给我听。”杜城说。
赵四犹豫了两秒。然后手机里传来一段播放录音的声音——
“我叫杜建国，我自愿交代以下问题……”那是父亲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杜城从没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个在海南岛上跺一脚都能震三震的男人，此刻听起来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录音没放完，杜城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
他不需要听完。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话。父亲那个人，就算砍断他一只手，他也不会认一个不存在的罪。能让他开口的，只有一种东西——那里面关着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杜城。
这是为了保他。
“城哥……”赵四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做作的哽咽，“我也是没办法。远山哥说了，只要我配合，老爷子在里面不会受苦。你就听一句劝，别反抗了，出来吧。远山哥说了，不会动你，就是让你离开海南……”
杜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够了，足够他弄清楚一件事：赵四叛了，老宅被围是假的，真正被围的是他自己。而杜远山，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叫他“弟弟”的堂兄，才是幕后那只手。
“赵四。”
“嗯？”
“你跟了我八年。”
“城哥，我……”
“我送你那块表，还在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杜城不再多说，挂了电话。
他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黑色旅行袋。里面是护照、现金、一把备用枪、三本不同名字的身份证。这些东西他准备了两年，每次收拾屋子都会检查一遍有没有过期。父亲笑过他“想太多”，他没解释。有些事情，不能说，只能做。
把旅行袋甩上肩，杜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小院。墙上挂着他和父亲的合照，照片里两个人在海边钓鱼，笑得像两个傻子。
他把照片取下来，塞进旅行袋。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很杂，有皮鞋踩地砖的“哒哒”声，也有运动鞋摩擦水泥地的“吱吱”声。杜城听出来至少十几个。从三个方向包过来，前门、左窗、右墙。
后门没动静。赵四说的是真的——后山有条路可以走。但赵四说的每句话现在都要反过来听。后山那条路八成是个口袋，专门等他往里钻。
所以杜城往前门走。
他拉开门的瞬间，三道强光同时照在他脸上。眼睛瞬间失明，耳朵先捕捉到了声音——有人喊“别动”，有人喊“蹲下”，还有人在喊“就是他”。
杜城没有蹲下。他抬起右手，掌心里捏着一个东西，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一颗手雷。保险销已经拔掉了一半，手指一松，三秒之后方圆五米内不会有一个站着的人。
“后退。”杜城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没有人动。领头那个平头男人盯着杜城手里的手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说后退。”杜城把保险箱又往外拔了一截，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我数学不好，你帮我数数，三秒钟够你跑多远？”
平头男人举起手，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其他人跟着退。
杜城往前走一步，他们就退两步。很快让出一条道，直通杜城停在院门口的黑色越野车。
“钥匙。”杜城朝平头男人扬了扬下巴。
平头男人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扔过来。杜城一脚踢开，钥匙滑到车底。他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车钥匙，按了一下。越野车“滴滴”两声，车灯闪了闪。
他早就把备用钥匙放在口袋里了。
杜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点火。引擎轰鸣声中，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些人已经反应过来，其中两个从腰后抽出了什么东西。不是刀，是枪。
手雷从车窗飞出去，落在人群中间。
杜城没有看它爆炸。他踩死油门，越野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冲出去。身后传来惨叫和咒骂，随即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手雷是真的。但不是破片手雷，是震撼弹。声音大，光效强，杀伤力几乎为零。杜城不喜欢杀人，至少不喜欢杀自己曾经喊过“兄弟”的人。
车冲出院门，上了环海公路。杜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父亲的名字还排在第一个，他拨过去——关机。意料之中。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三声响铃后，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说。”
“何叔，我爸被人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知道。”
“谁动的手？”
“你先离开海南。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的身份能问的。”
“我问的是——谁。”
何叔叹了口气。“远山。还有他背后的人。那人的名字，我现在不能说。说了，你活不过今晚。”
杜城把手机放下，看着前方弯曲的公路。右边是山，左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黑色的大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他从没觉得这片海这么冷过。
后视镜里出现车灯——至少三辆车，追过来了。车灯由远及近，速度快得不像话。有人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枪管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杜城猛打方向盘，车子甩尾拐进一条岔路。子弹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岔路很窄，两边都是灌木丛，树枝刮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这条路通往哪儿杜城不知道，但后视镜里的追兵被他甩开了几百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地图App打不开，只能凭直觉往前开。
岔路尽头是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没有护栏，下面是垂直的悬崖。杜城来不及减速，车子冲过弯道时，右后轮已经悬空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追兵的车灯又出现在视野里。还有一公里，最多两分钟，他们就会追上来。
前面没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没路了。岔路在一处突出的海角上戛然而止，前方是虚空，虚空下面是几十米高的悬崖，悬崖下面是翻涌的海浪。杜城把车停在离悬崖不到三米的地方，灭掉车灯，熄火。
周围瞬间陷入黑暗。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杜城下了车，走到悬崖边往下看。月光不亮，看不清海面的具体位置，只能根据声音判断——大概二十米高。下面有礁石，也有空隙。如果跳得准，能避开石头落到水里。如果跳不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车灯已经照亮了岔路的尽头，再过几十秒，他们就会拐过最后那个弯，看到这辆停在悬崖边的车。
杜城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腥味很重，像是含了一口血。
他把旅行袋背好，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刀，插进腰带。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但屏幕上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再过十三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杜城退后两步，助跑，在悬崖边缘用力蹬了一脚。
耳边的风突然变得很大，大到什么都听不见。月光在他眼前旋转，山、海、天空混成一团模糊的颜色。他闭上眼睛，把身体绷成一根箭。
下一秒，冰冷的海水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