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换下潜方式？”
顾长青看向现场负责人。
“还有哪种方式？”
通信中传来回答。
“玄鲸号原计划依靠母船绞车下放。现在海流增强，缆绳偏移量增加，为了避免舱体碰撞，下降速度必须降低。”
“系统建议更换方式。”
“让玄鲸号脱离主缆，依靠自身配重下潜，速度会快很多。”
“风险呢？”
“玄鲸号可以自主上浮，却没有进行过载人快速下潜试验。下降过程中一旦姿态失控，外部人员无法立即纠正。”
顾长青问：“能节省多长时间？”
“最快四十分钟。”
周行舟听懂了。
正常下潜，到了海底只剩十二分钟。
自由下潜，能多出四十分钟。
区别也很明显。
前者稳，时间不够。
后者快，可能到不了吃面环节。
“系统能不能评估快速下潜方案？”顾长青问。
周行舟打开任务设施页面。
系统已经列出两套方案。
【方案一：缆控下潜】
【抵达任务深度预计耗时：2小时41分钟】
【剩余任务执行时间：11分32秒】
【预计完成率：31.2%】
【方案二：自主配重下潜】
【抵达任务深度预计耗时：1小时58分钟】
【姿态失控概率：6.7%】
【预计完成率：74.5%】
“它认为第二种完成率更高。”
“姿态失控概率呢？”
“百分之六点七。”
会议频道里，有人开始计算。
玄鲸号原本就具备自主下潜能力，只是试验阶段更重视安全，所以始终使用母船绞车。想提高速度，需要增加临时配重，还要修改配重释放程序。
最大的问题是下潜制动。
下降太慢，浪费时间。
下降太快，玄鲸号可能直接砸进海底。
这种停车方式很彻底，乘客一般也不需要考虑返程。
一名控制工程师提出方案。
“用主缆完成前五百米下潜，避开表层复杂海流。五百米后释放主缆，启动自主配重。下降到九百米时，分两次抛离临时配重，再由自身浮力系统制动。”
玄鲸号总设计师问：“配重释放不同步怎么办？”
“分成四组独立配重。任何一组出现故障，都能通过对侧配重调整姿态。”
“控制程序来不及重写。”
“系统能不能提供实时姿态数据？”
所有人看向周行舟。
周行舟查看设施状态。
上面已经多出几项信息。
【俯仰角：0.2度】
【横滚角：0.1度】
【垂直速度：0米每秒】
【海流影响：持续计算中】
“能。”
“数据精度？”
“显示到小数点后一位。”
“更新速度？”
“实时。”
控制工程师说：“可以把周行舟作为额外姿态观察员。系统发现异常，他立即报告，由外部控制组调整配重。”
顾长青没有答应。
“周行舟不是专业人员。”
“他只负责念数据。”
“下潜途中通信能不能保证？”
“主缆释放后，常规通信速度会下降。我们可以保留一根轻型光纤，只承担通信，不负责牵引。”
另一个小组补充：
“同时投放两台中继器，光纤出问题后，切换低频声学通信。”
方案很快通过系统核验。
【混合下潜方案已建立】
【预计抵达任务深度耗时：2小时03分钟】
【预计姿态失控概率：1.9%】
【预计任务完成率：89.3%】
顾长青把数据转述给各专业组。
系统给出的风险数据只能参考，真正的决定仍由现场人员做。
十分钟后，玄鲸号总设计师给出结论。
“方案具备执行条件。”
“你确认？”
“确认。”
“那就执行。”
顾长青转身看向周行舟。
“你可以拒绝。”
周行舟看了一眼倒计时。
【3小时22分41秒】
“拒绝以后呢？”
“我们继续寻找其他方案。”
“成功率高吗？”
“无法保证。”
“那就别找了。”
周行舟把任务箱抱紧。
“我下去。”
他不想表现得多勇敢。
他只是没得选。
系统把父母和奶奶写进违约名单后，这件事就没有了投票环节。
转运直升机将周行舟送上试验母船。
他进入任务区域前接受了最后一次检查。身上没有多余金属物品，衣服符合防火要求，生理监测设备工作正常。
食品组把任务箱交给他。
箱内有真空包装的面饼、调料、脱水配菜和火腿肠。除此之外，还有一台专门制作的燃烧装置和一口小锅。
锅上刻着编号。
【紧急任务用品一号】
周行舟觉得这口锅以后可能会进展览馆。
展品说明也好写。
人类第一次动用文明级资源，赶着去海底吃饭。
工作人员替他固定好通信设备。
“进入玄鲸号以后，严格按照指令操作。任何身体不适，立刻报告。”
“明白。”
“不要自行触碰无关开关。”
“明白。”
“点火前必须取得地面许可。”
“明白。”
顾长青站在隔离线外。
他不能跟着进去。
任务要求执行主体亲自进入玄鲸号，其他人进入主舱会增加氧气消耗，也会带来新的安全变量。
“顾处。”
“怎么了？”
“要是任务完成，系统真把技术给我，应该怎么处理？”
“先活着回来。”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顾长青看着他。
“你带回来，我们替你保管。技术属于你的合法任务所得，后续怎么处理，会与你协商。”
周行舟点头。
“那我有分成吗？”
“有。”
“交税吗？”
“目前没有系统奖励对应的税务类别。”
“听着像利好。”
“等你回来，可以专门开会研究。”
周行舟钻进玄鲸号。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
固定装置锁紧，密封系统启动。控制台上亮起几组指示灯，通信设备传出现场人员的声音。
“周行舟，进行舱内确认。”
“通信正常。”
“生命保障正常。”
“任务燃烧装置固定正常。”
“食品箱固定正常。”
“生理状态正常。”
“检查舱门状态。”
周行舟按照刚学会的流程完成检查。
系统同步刷新。
【执行主体已进入玄鲸号】
【设施状态：正常】
【任务成功率：92.1%】
玄鲸号开始离开母船。
最初五百米由主缆控制。
周行舟看不到舱外，只能通过系统读取深度。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舱内压力没有变化，耳边只有设备运行的声音。
“当前深度四百八十米，准备释放主缆。”
控制组发来指令。
“确认通信光纤正常。”
“正常。”
“确认四组配重。”
“全部正常。”
“释放主缆。”
玄鲸号轻轻晃动了一下。
周行舟眼前的垂直速度迅速增加。
【当前深度：503米】
【垂直速度：1.8米每秒】
【俯仰角：0.4度】
【横滚角：0.3度】
“姿态正常。”
周行舟持续报告。
【当前深度：617米】
【垂直速度：2.6米每秒】
【横滚角：1.1度】
“横滚角一度一。”
控制组调整右侧配重。
【横滚角：0.5度】
“恢复。”
玄鲸号继续下降。
周行舟握住座椅扶手。
他知道外面是什么。
一千米海水。
几十个部门。
数百名工作人员。
一根火腿肠。
这些东西因为系统的任务，被塞进了同一个项目里。单看每一样都很正常，放在一起就有了疯感。
【当前深度：894米】
“准备释放第一组临时配重。”
“释放。”
玄鲸号的下降速度开始减缓。
九百二十米，释放第二组。
九百五十米，启动浮力调节系统。
周行舟眼前忽然跳出红色提示。
【第三组配重释放延迟】
【横滚角：3.7度】
“第三组配重没放掉，横滚三点七度！”
“启动备用释放。”
“备用释放失败。”
“切断第三组机械连接。”
“需要手动确认。”
控制台上，一个带保护盖的按钮亮起。
周行舟掀开保护盖，按下去。
舱体传来一次震动。
【第三组配重已脱离】
【横滚角：2.1度】
【横滚角：0.8度】
“姿态恢复。”
通信里传来控制组的回答。
“继续制动。”
九百八十米。
九百九十米。
玄鲸号的垂直速度降到零点三米每秒。
【当前深度：1000.4米】
【设施状态：稳定】
【任务环境已满足】
【剩余时间：53分17秒】
系统任务界面完全展开。
【请执行深渊热食验证】
周行舟解开固定带。
“申请点火。”
消防组开始确认舱内数据。
氧气浓度合格。
可燃气体浓度合格。
温度正常。
惰化系统待命。
两套灭火装置待命。
“允许点火。”
周行舟把燃烧装置放到金属桌面上，固定好小锅，加入定量饮用水。
他打开真空包装。
面饼、调料、配菜和火腿肠全部取出。
【执行主体亲自拆封：已确认】
他按下点火开关。
一团火焰出现。
【明火条件：已确认】
【舱内气体交换：已确认】
【爆燃风险：0.4%】
周行舟盯着锅里的水。
会议频道另一端，十几个专业组也在盯着温度数据。
八十度。
九十度。
九十五度。
【水温要求：已满足】
周行舟把面饼和配料放入锅中。
他撕开火腿肠，想了想，又整根扔了进去。
“建议切开，受热更均匀。”食品组提醒。
“没刀。”
“任务箱侧面有陶瓷切割片。”
周行舟找到切割片，把火腿肠分成四段。
系统没有评价这项操作。
它对文明特征配料的要求似乎只到完整密封。至于怎么吃，属于文明内部事务。
三分钟后，系统弹出提示。
【速食面熟化程度：合格】
【请执行主体完成食用】
周行舟关闭火焰。
消防组确认燃烧终止，舱内数据稳定。
他端起锅，开始吃面。
面有点硬。
海鲜味也没让人感受到海鲜，倒是火腿肠发挥正常。它无论出现在出租屋、公司加班桌，还是一千米海底，都是同一个味道。
这可能就是文明特征。
稳定。
便宜。
不给人多余期待。
通信频道里没人催他。
系统要求完成食用，食品组准备的分量不大。周行舟连汤一起喝完，最后夹起锅底的火腿肠。
“还剩最后一块。”
“吃掉。”顾长青说。
“有点烫。”
“可以等十秒。”
周行舟等了十秒，把最后一块火腿肠送进嘴里。
系统界面亮了。
【任务食品已全部食用】
【深渊热食验证完成】
【委托完成度：100%】
【违约处理取消】
【血缘关联责任解除】
周行舟先看了最后两行。
他靠回座椅，吐出一口气。
父亲还在跑车。
母亲准备了排骨。
奶奶还在活动室为二十块钱努力。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刚从一份系统违约名单里消失。
这样很好。
“任务完成。”
周行舟说。
通信频道里先传来顾长青的声音。
“确认失败惩罚已经取消？”
“确认。”
“系统奖励呢？”
“正在发放。”
周行舟面前出现大量文字。
【奖励发放形式：实物样本与知识载体】
【请执行主体选择接收位置】
【当前位置符合保密要求】
【默认选择：玄鲸号主舱】
周行舟立即开口。
“奖励要出现在这里。”
“什么形态？”
“不清楚。”
玄鲸号主舱内的监控设备全部对准周行舟前方。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一只银灰色金属箱出现在地板上。
没有声音。
没有过程。
它就在那里。
箱体表面写着一行系统文字。
【零压差仿生海水淡化膜】
【工业文明适配版本】
周行舟盯着箱子。
通信频道里也没人说话。
任务可以伪造。
数据或许能够窃取。
一只凭空出现的金属箱，很难用常规解释补全。
顾长青的声音传来。
“周行舟，不要打开箱子。”
“明白。”
“固定箱体，玄鲸号立即上浮。”
周行舟拿起固定带，正准备靠近，系统界面再次变化。
【首次文明级委托完成】
【协作主体表现评定：优秀】
【额外奖励正在生成】
【警告】
【奖励载体内部存在高密度知识单元】
【当前文明数据读取设备无法识别】
【系统将随机指定一名执行主体进行知识转存】
周行舟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指定完成】
【知识转存对象：周行舟】
【转存将在十秒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