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发现自己快死了。
九小时后。
死法也很有技术含量，叫作生命权限回收。
他盯着眼前的字看了很久，还是觉得这句话像某个平台的封号通知。只是平台封的是账号，这东西封的是人。
为了防止他理解不到位，系统还给了一段说明。
【生命权限回收后，执行主体将永久停止呼吸、循环、代谢及神经活动】
【该过程不可逆】
周行舟看懂了。
说人话就是死。
死透。
连抢救环节都省了，主打一个流程优化。
他坐在公司的卫生间里，手里拿着手机。工作群已经有了三十多条消息，项目主管郭成义正在艾特全体成员。
“今晚全部留下。”
“新城区智慧管网项目必须在明早完成测试。”
“谁走谁负责。”
周行舟看了一眼，又关掉群聊。
项目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下个月十五号交付。郭成义昨天在酒桌上喝了两杯，拍着老板的肩膀保证本周上线。他拍肩膀的时候很有气势，醒来后就把任务发给了下面。
在职场上，这种本事叫管理。
自己吹出去的牛，由员工熬夜负责落地。牛落不下来，员工还得在下面接着，免得摔坏了领导的面子。
换在平时，周行舟会骂两句，再去泡一杯速溶咖啡。
今天没必要了。
他的生命只剩八小时四十七分钟。这个时候还惦记项目进度，多少有点敬业过头。
眼前的界面没有消失。
【文明委托终端】
【执行主体：周行舟】
【主体类型：综合文明执行机构】
【文明等级：初生工业文明】
【人口规模：读取错误】
【工业规模：读取错误】
【资源调动权限：读取错误】
【当前委托：正在执行】
周行舟看完，只想问候一下系统的开发人员。
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八，房租一千二，花呗还欠三千。公司买瓶装水都要组长签字，他去财务报销二百七十元差旅费，三个月还没走完流程。
结果系统说他是综合文明执行机构。
这属于用人单位和个人能力严重不匹配。
让一只蚂蚁负责搬运饼干屑，蚂蚁努力一下还能完成。让蚂蚁负责管理粮食储备，蚂蚁只能建议你换一只蚂蚁。
周行舟点开当前委托。
【委托名称：深渊热食验证】
【任务内容：执行主体需进入“玄鲸号”深海驻留舱，在不低于一千米的水深环境中，以明火将一份密封速食面煮熟，并完成食用】
【任务要求一：速食面需由执行主体亲自拆封】
【任务要求二：加热用水温度不得低于九十五摄氏度】
【任务要求三：不得使用预制热食代替】
【任务要求四：任务过程中，驻留舱需保持正常工作状态】
【剩余时间：8小时46分31秒】
【完成奖励：随机文明资源】
【违约处理：回收执行主体生命权限】
【关联责任：三名一级血缘关联者将承担连带违约责任】
周行舟看到了最后一行。
他握住手机，手心出了汗。
父亲，母亲，还有奶奶。
刚才他还觉得系统有病，现在他觉得这东西该死。
拿他的命威胁他，他还能考虑摆烂。人活二十四年，项目黄过，恋爱没谈过，存款没有，头发倒是先进入了战略撤退阶段。突然死了，亏是亏了点，也不至于毫无心理准备。
把家人算进去，事情就变了。
“一级血缘关联者承担连带责任。”
周行舟念了一遍。
“谁教你这么担责的？”
“公司都没你会连坐。”
系统没有回应。
它从三天前出现以后，只发布任务，不负责交流。
前两项任务还算正常。
第一项，让周行舟在一分钟内徒手掰断一双木筷。
他去公司茶水间拿了一双，完成了。
奖励是体能修复。困扰他多年的肩颈酸痛当天就没了。
第二项，让他在两小时内收集三种不同温度的雨水。
那天没下雨。
周行舟花四百块租了一辆车，跑到邻近三个区域，总算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奖励是神经反应提升百分之十。
他那时觉得自己要起飞了。
网文里的主角得到系统，前期通常要低调。等发育一段时间，再开豪车，住大房子，让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排队反思。
周行舟连反思名单都想好了。
郭成义排第一。
房东家的猫排第二。那只猫每次看见他，都像在看一个交不起房租的人。问题在于，它看得还挺准。
第三项任务来了。
去一千米深海，进入一座名叫“玄鲸号”的驻留舱，点火煮面。
周行舟觉得自己的起飞过程出现了偏航。
他连潜水证都没有。
别说一千米，游泳馆深水区都得扶着边走。
周行舟先查了“玄鲸号”。
网上没有结果。
搜索软件给他推荐了鲸鱼纪录片、深海游戏和一家海鲜自助餐厅。餐厅人均二百九十八，他以前没舍得去，现在也没心情去。
他又查了国内的深海驻留项目。
公开资料不少，没有任何一项叫玄鲸号。
他以为系统随便编了个名字，又换了几个关键词。深海驻留舱、一千米、明火实验、载人深潜，全都查了一遍。
结果仍然一样。
周行舟坐在马桶盖上，开始分析。
第一种可能，玄鲸号根本不存在。
任务无法完成，系统准备杀他全家。
第二种可能，玄鲸号存在，只是没有公开。
任务依然无法完成，因为他没有接触权限。
第三种可能，系统发错了任务。
周行舟低头看向界面上的“综合文明执行机构”，觉得第三种可能很大。
系统把他当成了一个国家。
或者某种拥有完整工业体系的组织。
在系统的判断里，调动一座深海驻留舱，可能和普通人叫一辆网约车差不多。
问题在于，周行舟连网约车都不敢随便叫。他这个月还没发工资，软件上的优惠券也过期了。
倒计时还在减少。
【8小时31分07秒】
周行舟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工位。
同事都在忙。
有人修改数据，有人补验收文件，还有人在后台制造“设备稳定运行三十天”的记录。项目上线才十二天，稳定运行三十天。这种时间技术一旦公开，物理学界都得派人过来学习。
郭成义从办公室走出来，拍了拍桌子。
“周行舟，数据核对完没有？”
“没有。”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
“思考人生。”
郭成义盯着他。
“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周行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只剩八个多小时，确实没必要继续干。
“郭主管，我请个假。”
“现在？”
“对。”
“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你跟我请假？”
“我家里可能要出人命。”
这话是真的。
郭成义却笑了。
“谁家里没点事？公司花钱请你来，是让你解决问题。成年人要有责任心，不能遇到困难就往家里跑。”
周行舟看着他。
“那我不请了。”
郭成义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年轻人要把眼光放长远，公司不会亏待努力的人。”
“我直接走。”
周行舟拿起手机，转身离开。
郭成义在后面喊了两声，又说要扣他工资。
周行舟没回头。
工资可以以后再要。
命得先续上。
他在楼梯间停下，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边有些吵。
“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在干什么。”
“送完货了，正准备回去。你妈今天做排骨，让我喊你晚上回家吃。”
“奶奶呢？”
“在社区活动室打牌。她昨天输了二十块，今天非要赢回来。你没事吧？”
“没事。”
周行舟说完，胸口堵得厉害。
父亲还在问他要不要留饭。
他说要。
电话挂断后，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想靠自己完成任务，纯属给深海增加一具遗体。找私人机构也来不及，何况“玄鲸号”很可能涉及未公开项目。
报警？
他说自己有系统，警察大概会建议他先去医院。
找媒体？
更不行。
任务还没完成，他可能先因为泄露信息上新闻。标题都不用想。
《某男子自称掌握秘密深海工程，专家提醒警惕工作压力》。
周行舟打开手机，找到公共安全线索平台。
页面下方有一条安全线索受理专线。
他看了很久，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得很快。
“您好，这里是安全线索受理中心。请问您需要反映什么情况？”
接线员的声音很平稳。
周行舟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可能知道一项没有公开的工程。”
“请您说明工程名称，以及您获取信息的渠道。”
“工程叫玄鲸号。”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资料的声音。
周行舟接着说：
“至于渠道，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没关系，您可以慢慢说。”
“我有一个系统。”
那边没接话。
周行舟知道这句话听着很刑，也很需要挂号。
他赶紧补充：
“就是网络小说里的那种系统。它会在我眼前发布任务，还说完不成就让我全家去世。”
接线员终于开口。
“周先生，请问您现在是否处于安全环境？”
“安全。”
“身边有没有可能伤害您或他人的物品？”
“也没有。”
“近期是否服用过影响精神状态的药物？”
周行舟抹了一把脸。
果然。
流程开始往精神科走了。
“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但系统要求我在八小时内进入玄鲸号。它还给了一个海域编号，我可以告诉你。”
“请说。”
周行舟看向任务界面的附加信息，逐字念了出来。
“北纬虚数坐标已转换，东部海域编号，玄七区，四一九号试验点。”
电话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持续得有些久。
接线员再次说话时，语气已经变了。
“周先生，这个编号，您还告诉过谁？”
“没有。”
“有没有在任何软件上搜索、发送或截图？”
“搜索过玄鲸号，没搜过编号，也没告诉别人。”
“请您立刻停止搜索，不要将相关信息发送给任何人。”
“好。”
“现在告诉我您的位置。请留在原地，关闭手机的无线网络功能，不要接触陌生人。会有工作人员尽快与您见面。”
周行舟站了起来。
“你们相信我有系统了？”
“我们暂时无法判断您所说的系统是否存在。”
接线员的回答依旧克制。
“但您刚才说出的试验点编号，两个小时前才完成调整。”
“目前知道这个编号的人，不超过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