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觉得有意思。屏幕里这个侃侃而谈的Id叫“周老师聊史”，是他挺喜欢的一个历史博主，以角度刁钻、论据扎实着称。
他指尖轻点，视频全屏播放。一个极具煽动性的标题映入眼帘——《始皇再活二十年，大秦便能万万年？别做梦了！》。
视频的开场，就是一连串的灵魂拷问。
“很多人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大秦，究竟是怎么亡的。”博主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还在那做梦，说什么始皇帝多活二十年，扶苏继位会如何。但凡还抱着这种个人英雄主义幻想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属于没看懂秦亡的病根。”
“有人说，是六国余孽造反。这逻辑通吗？六国鼎盛之时，都打不过一个秦国。亡国之后，反而能掀翻大秦了？你觉得可能吗？”
“又有人说，是滥用民力，苛政猛于虎。那不得民心的政权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就说我大清，祸害百姓的手段，比大秦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也照样坐稳了江山？”
“至于把锅全甩给胡亥和赵高，那就更幽默了。”博主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观众一个思考的间隙，“胡亥上位九个月，陈胜吴广就起义了，整个关东地区瞬间崩盘，大秦版图直接瘫痪一半。就算胡亥是个废物，这崩盘速度也太快了点。你看看晋惠帝司马衷，蠢吧？再看看隋炀帝杨广，能折腾吧？还有接手烂摊子的崇祯，这哥仨哪个不比胡亥惨？不也照样撑了十几年。你胡亥倒好，四年就关门大吉。你说这全是他的错，他的前任秦始皇就没一点问题？这理由，你扪心自问，说服得了你自己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敲击在所有人的认知上。
李辰安靠在沙发上，眼神亮了起来。
果然，视频里的周老师话锋一转。
“我知道，很多始皇粉有个原则，‘史记都是汉朝人抹黑我们家政哥的，都是假的！只有出土的秦简才能信！’”
他轻笑一声。
“虽然他们自己可能一片秦简都没看过，但听营销号说过，四舍五入就等于自己看过了。没关系，今天，我就用秦简说话。”
大秦，咸阳宫。
“砰！”
嬴政手中的青铜酒爵被重重地砸在案几上，醇厚的酒液溅出，染湿了面前的奏疏。
他面沉似水，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胸腔升腾。
天幕之上的那个后世之人，言辞轻佻，态度戏谑，竟敢将他与隋炀、崇祯之流相提并论！
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派胡言！”
他低吼出声，殿内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侍立在侧的宦官宫女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李斯更是额头见汗，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可当“秦简”二字从天幕中清晰地传出时，嬴政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
秦简……
那是帝国最机密的文书档案，记录着郡县的户籍、田亩、赋税、律法……是他掌控这个庞大帝国的神经末梢。
这个后世之人，不仅知道“简”，甚至能准确地称之为“秦简”？
他……他看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嬴政的脑海中浮现，让他背脊窜起一股寒意。这天幕，难道真的能洞悉古今，勘破一切隐秘？
接着，天幕上，两张地图出现，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李辰安都忍不住坐直了身体。一张是秦始命继位前的秦国，另一张，则是囊括了整个华夏的庞大帝国。
“看起来是不是很爽？让某些人颅内高潮？但是，从管理学的角度看，问题就大了。你一口气吃成个胖子，是会消化不良的。地盘大了这么多，请问，你在新地盘上的统治，该如何建立？”
“别忘了，那是个连纸都没有的时代，识字率低得可怜。想找个识文断字的人当官，容易吗？再加上当时压根没有成熟的官吏选拔制度，别说科举了，连察举制都没有，全靠军功爵位。这套体系，根本供应不了如此庞大的官吏需求。所以，秦朝在新征服的土地上，根本派不出足够的官员。这就是《里耶秦简》里，基层管理大量缺失的根本原因。”
“那始皇帝是怎么解决的呢？”周老师的语气变得更加玩味。
“根据《岳麓秦简》的记载，为了补充官吏，始皇帝的第一个办法是，把以前犯过错、受过处分的官员重新启用，派到六国故地去。但这批人还不够，于是他又一发狠，把那些因病休假、甚至已经退休的老官吏，又给从家里拽了出来，让他们去六国上岗。”
“到了最后，他更是想出了一个天才般的主意：把每年官吏考核中，评级最差、业绩垫底的那批人，也打包扔到了六国去。”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帮人，有过污点的、老弱病残的、业务能力差的，被一股脑儿地发配到前线，心里能没怨气吗？那怨气攒起来，都能养出好几个邪剑仙了！你指望他们到了地方能好好干活？”
李辰安听到这，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个比喻，太绝了。
“事实也是如此。”周老师的声音冷了下来，“秦简中就记载了，这些‘杂牌军’官吏到了六国故地，往往再次犯法。秦朝没办法，只能给他们加上了特殊的‘紧箍咒’。但这就造成了另一种更荒诞的局面：这些官吏犯了法，按律要服苦役，可基层工作总得有人干吧？于是，秦朝在六国故地的官员，就开始了‘一边戴着镣铐上班，一边服刑当差’的魔幻日常。”
屏幕上适时出现了一幅漫画：一个身穿秦吏服饰的人，脚上锁着铁链，手里却拿着竹简在批阅公文，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你告诉我，这种工作状态，基层能治理好，那才见了鬼了！即便如此，刚才我们也看到了，官员缺口仍然高达一半！”
“在这种情况下，始皇帝引以为傲的郡县制，在广大的关东地区，根本就是一纸空文！你连执行政策的人都没有，再好的顶层设计，传达不到基层，就等于零！整个秦王朝的统治，在新征服的土地上，其实是有名无实的！”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黑色的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所以，当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强大的帝国，而是一个早已从根部腐烂的空心巨人。”
李辰安意犹未尽地划向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就让他笑出了声。
“【热评1：我那天带着众弟子去参观秦始皇陵，天降大雨，我掐指一算，始皇哭了，因为普天之下，只有周老师懂他啊！】”
李辰安摇摇头，这些网友真是人才。他继续往下看。
“【热评2：
六世余烈独揽功，二世而亡不粘锅。
上盗二周八百年，下窃两汉四百年。
大秦仁君秦始皇，万民自愿修城墙。
暴秦若有周文强，大秦何需二世亡。】”
这首打油诗，可谓是把嘲讽技能点满了。李辰安甚至能想象到，如果始皇帝本人看到这条评论，脸色会是何等的精彩。
“【热评3：真相了。秦朝就是个巨大的创业公司，老板（秦始皇）能力逆天，带着核心团队（秦国老臣）搞定了史上最大并购案（灭六国）。但并购之后，没有做有效的企业文化整合和人事布局，直接把总公司的淘汰人员派去分公司当领导，那分公司能不出问题吗？最后被两个保安（陈胜吴广）给掀了桌子，太真实了。】”
这个公司化的比喻，让李辰安眼前一亮。通俗，且一针见血。
“【热评4：所以说，制度建设永远比英雄个人重要。一个健康的系统，能让庸才不出大错；一个腐朽的系统，能让天才寸步难行。】”
“【热评5：楼上说得对，这根本不是秦始皇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秦国高速发展下，制度迭代跟不上扩张速度的必然结果。他就算再活二十年，如果解决不了这个基层官吏系统的问题，结局还是一样，无非是把雷往后拖了几年，最后爆得更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