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名身形清瘦的老和尚走进大殿。
老和尚面容略显疲惫，眉毛已经全白。
身上袈裟洗得有些褪色，却十分整洁。
太阳神认得他。
玄真大师。
白马寺现任主持。
也是玄坛大师的师兄。
太阳神转过身。
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玄真大师。”
玄真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来了。”
“我来晚了。”
“你远在星月联邦，又有许多事情要做。”
玄真走到灵位前，为香炉添了三炷香。
“师弟知道你未必能及时看到消息。”
“他走之前也没有怪你。”
太阳神抬头看向灵位。
“师父是怎么死的？”
玄真沉默片刻。
“你随我来吧。”
两人离开大殿。
沿着寺院后方的小路，来到一处已经被封闭的禅房。
禅房外墙上，仍能看到几道没有完全消散的黑色痕迹。
门框换过。
屋顶也有修补痕迹。
玄真站在门前。
“这些年，龙腾各地出现的诡异越来越多。”
“白马寺虽然不是什么大门派，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害人。”
“附近几个县城遇到解决不了的邪祟，偶尔会来寺里求助。”
“师弟的修为比我高。”
“按照调查局的评级，已经算得上b级。”
玄真声音平静。
可说到这里，仍旧停顿了一下。
“寺内大部分除邪之事，都是他去。”
太阳神没有说话。
这一点，他并不意外。
玄坛看着懒散。
平时喝酒吃肉，也从来不喜欢在弟子面前摆出高僧模样。
可只要有人求到门上，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有一次，他们刚从山下买酒回来，连寺门都没来得及进，便遇到一名妇人前来求助。
玄坛把酒往太阳神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太阳神问他去哪里。
玄坛只说了一句。
“做出家人该做的事。”
那一次，玄坛三天后才回来。
身上僧衣破了大半。
肩膀还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他回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查看太阳神有没有把酒偷喝掉。
“一个多月前，城外十几个村子同时有人失踪。”
玄真的声音将太阳神从回忆中拉回。
“调查局人手不够，便请我们过去查看。”
“师弟在一处废弃矿洞里，发现了一尊A级诡异。”
“那东西已经吃了很多人。”
“再让它继续成长下去，附近几个县城都要遭殃。”
太阳神看向禅房外残留的黑色痕迹。
“师父杀了它？”
“杀了。”
玄真点头。
“矿洞里还有二十七个人活着。”
“师弟将他们全都带了出来。”
“可他自己也被那尊诡异伤了本源。”
“胸口被挖去大半，神魂也遭到侵蚀。”
“他不愿让邪气在外面扩散，便一路压制伤势，独自回到寺内。”
玄真伸手推开禅房木门。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
一张床。
一张桌子。
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蒲团。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救不了了。”
“只来得及交代几句话，便在这里坐化。”
太阳神走进禅房。
蒲团中心留着一个浅浅凹痕。
仿佛不久前，还有人坐在那里。
他的视线落在桌角。
那里放着一只酒葫芦。
葫芦口已经被人封住。
“他最后痛苦吗？”
太阳神问道。
玄真摇头。
“他一直在笑。”
“坐化之前还问我，寺里的酒还剩多少。”
太阳神闭上眼睛。
他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
玄坛大师坐在蒲团上。
胸口有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神魂也在一点点消散。
可他依旧笑呵呵的，惦记着自己藏在厨房下面的酒。
过了片刻。
太阳神重新睁眼。
“玄真大师。”
“嗯？”
“师父为了救那些人而牺牲自己。”
太阳神看向面前老和尚。
“你有后悔过，没能阻止他吗？”
玄真没有立即回答。
禅房外吹来一阵风。
院中的树叶轻轻摩擦。
“我若说不后悔，那是骗你。”
玄真低声开口。
“他回来以后，我曾想过很多次。”
“如果那天我拦住他。”
“如果我让他等调查局派更强的人过来。”
“如果我跟他一起去。”
“或许他便不会死。”
太阳神问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允许寺内弟子继续下山？”
玄真看向他。
“因为山下的人等不起。”
太阳神沉默。
玄真没有再解释。
只是从袈裟内取出一封已经有些褶皱的信。
“这是师弟留给你的。”
太阳神看向信封。
上面用并不算工整的龙腾文字写着两个字。
迈克。
“专门留给我的？”
太阳神接过信。
玄真转身向外走去。
来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
“师弟说，你什么都好。”
“就是把很多事情看得太重。”
“他让我提醒你，读信的时候别钻牛角尖。”
说完，玄真离开禅房。
太阳神独自站在桌前。
过了许久，才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字写得很大。
有些地方甚至挤到了一起。
明显是玄坛身受重伤以后写下的。
太阳神将信纸展开。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
没有署名。
也没有告别。
太阳神拿着信纸，站在禅房里。
他看了一遍。
又重新看了一遍。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只觉得那是玄坛为了吃肉喝酒找出的借口。
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玄坛想说什么。
酒也好。
肉也好。
戒律也好。
赞扬也好。
谩骂也好。
都只是外面的东西。
若一个人连自己为何前行都不知道，守再多戒律，也不过是做给别人看。
若内心从未动摇，酒肉穿过肠胃，也改变不了他真正相信的东西。
太阳神想起纽约街头那个失去妻子的男人。
想起向自己扔来的碎石。
想起网络上那些诅咒。
那些人有资格恨他。
因为他们的确失去了亲人。
可他不能因为他们的仇恨，便否定自己救下的所有人。
更不能因为害怕再次失败，便不敢出手。
他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但至少可以继续去救下一个人。
两个人。
更多人！
太阳神缓缓闭上眼睛。
这几个月不断出现在脑海中的质疑与谩骂，仍旧没有消失。
可那些声音仿佛一下变远了。
阴沉许久的心情，也在这一刻有了光。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
重新放回信封。
随后对着禅房里的蒲团，双膝跪地。
额头触碰地面。
“师父。”
“弟子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