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金木水火”四个古字扭曲组合而成的新图腾,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宁楚的眼底。
它静静地凝在张敬修焦黑的手腕上,不再蠕动,却散发着一种比活物更令人心悸的恶意。
一个坐标。
一个指向最终献祭之地的死亡坐标。
“宁大人……”
李显的声音在旁边发颤,他看着宁楚死死盯着尸体,脸色阴晴不定,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案子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三十年宦海浮沉的认知范畴。
宁楚缓缓起身,仵作面具下的脸庞看不出任何情绪。
“封锁现场,将张院判的遗体即刻运回大理寺,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对外宣称,张院判操劳过度,旧疾复发,不幸病故。”
“病故?”
李显一愣,“可这……这死状……”
“我的话,你听不懂吗?”
宁楚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显瞬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是!下官明白!下官立刻去办!”
李显不敢再有任何异议,转身时腿脚发软,险些绊在门槛上,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才匆匆带人出去传令。
宁楚没有理会现场的嘈杂,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脑中飞速运转。
四祭已成,棋盘上只剩最后一子未落。
“土”祭品。
金主器物铸造,木主杏林草药,水主祭祀礼仪,火主烹调膳食——那么土呢?
土为万物之基,厚德载物。
承载王朝记忆的人,记录兴亡更替的人……大儒,或者史官。
玉府那帮疯子,在集齐了金、木、水、火之后,留下了这个图腾。
这不是炫耀,也不是挑衅,这是一个宣告。
宣告最终的仪式,即将开始。
可这个坐标,究竟指向哪里?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符合“土”祭品身份的大儒、史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个个去排查,一个个去保护?
等他的人手铺开,一切都来不及了。
玉府既然敢留下这个图腾,就一定有恃无恐。
这更像是一封……邀请函。
邀请他宁楚,去亲眼见证最后的“杰作”诞生。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宁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孙德茂尸体上找到的小木鱼。
“金山……”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百年前的大太监,一个妄图以玉石长生的疯子,他的阴影至今还笼罩在这座京城的上空。
“土……”
宁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五行之中,土的属性是什么?
承载。
金石需要土来承载,草木需要土来扎根,洪水需要土来阻挡,火焰亦在土地上燃烧。
土,是万物之基,是终点,也是起点。
所以,这个新出现的图腾,那个空白的中心位置,代表的正是“土”。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方位指向,它是一种概念。
一种凌驾于其他四行之上的核心概念。
谁能代表这种概念?
宁楚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决。
翰林院掌院学士?
国子监祭酒?
还是某个隐居京城的前朝大儒?
都不够。
他们的分量,不足以成为承载金木水火的核心。
玉府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每个行当里最顶尖的那个人。
工部主事赵诚,负责皇家器物营造。
太医院判张敬修,杏林国手。
礼部主事何文远,掌管祭祀。
御膳总管刘义,神厨。
那么,“土”祭品,也必然是“土”这个领域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马车停在了周府门前。
宁楚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径直走向了周清岚的书房。
深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周清岚披着一件素色外衣,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古籍,显然也在为案子忧心,无法入眠。
看到宁楚推门而入,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恢复了平静。
“回来了。”
“嗯。”
宁楚走到她对面坐下,将一张刚拓印下来的图腾拓片推到了她面前。
“看看这个。”
周清岚的目光落在拓片上,只看了一眼,秀眉便紧紧蹙起。
“这是……在张敬修身上发现的?”
“没错。”
宁楚言简意赅,“金木水火,四象归一,独缺中央之土。玉府在告诉我们,他们要收网了。”
周清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诡异的图腾,指尖冰凉。
她忽然开口:“这不像是一个明确的地理方位,更像是一个阵法,或者说,一个仪轨的缩影。”
宁楚神色一动:“怎么说?”
周清岚抬起头看着他:“你看这四个符号的位置,金在西,木在东,水在北,火在南,完全符合四象方位。”
“而它们扭曲缠绕,所有的力道都指向了最中心那个空白的位置。”
“所以,祭品,就是这个阵法的阵眼。”
宁楚接口道。
“对。”
周清岚点了点头,“所以我觉得,他不是单纯的祭品,更是承载其他四种祭品全部力量的最终容器。”
“这个人……必须拥有能够镇压国运,承载历史的资格。”
镇压国运,承载历史。
八个字,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宁楚脑中炸开。
他瞬间明白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他一直在想“谁是”,却忘了问“他凭什么”。
京城之中,谁有这个资格?
只有一个。
或者说,只有一个职位。
文渊阁大学士,陈敬之。
当朝大儒,帝师之尊,三朝元老,负责编纂大乾王朝的起居注与国史,被誉为“活着的史书”。
他的笔,记录着王朝的兴衰荣辱。
他这个人,就代表着大乾三百年的脉络。
他,就是行走的“土”。
“我明白了。”
宁楚站起身,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要去找他?”
周清岚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浮现一抹忧色。
“必须去。而且必须快。”
宁楚看着她,“玉府既然敢留下这个图腾,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了。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周清岚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到书架旁,指尖摸索着推开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她看了看锦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护心镜。昆仑寒铁所制,寻常刀剑难伤。”
周清岚的声音很轻,眼睫微垂,“我爹留给我防身的,我用不到……还是你贴身戴着。”
宁楚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那护心镜入手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温度。
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才将护心镜仔细地贴在胸口。
然后伸手,轻轻将周清岚鬓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放心。”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松弛。
“你夫君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周清岚没有躲开,但耳根处悄然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别过脸,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平时轻了几分。
“没个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