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宁楚已经大步迈出了门。
差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李茂还瘫在地上,被宁楚那一声“李茂,跟我来。”
钉得浑身一激灵,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追了出去。
“关于吴全。”
宁楚头也不回,“路上与我详说,有半句假话,你今天就不用回来了。”
李茂抖了一下,什么多余的心思都没了。
赵诚死在缸里,吴全失踪,现在又冒出来一尊铁浇的麒麟——这案子早就不是他这种人能兜得住的了。
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自己知道的全吐干净,其他的,听天由命。
马车一路疾行,车厢晃得厉害。
李茂缩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往外倒。
“……吴全是客卿,工部给的俸禄不高。赵大人说他手艺值钱,在外头也能挣,就没人多过问——”
“用什么挣?”宁楚打断他。
“接……接私活。给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烧些玩意儿——”
“用龙血土?”
李茂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安静了两息。
宁楚没逼他,也不需要逼。这种问题,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赵诚和吴全背着工部倒卖龙血土——这条线,李茂多半也沾着。
但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宁楚把这口钉子先记下,往后再敲。
他有更想知道的事。
“吴全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间废窑住的?”
“大概……半年前?赵大人说新釉彩的配方需要保密,特意把他安排过去的。”
“半年。”
宁楚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正好是赵诚开始从西山截留龙血土的时间。
马车停了。
城西废弃官窑坐落在一片荒地中间,杂草齐腰,入秋后枯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
几名大理寺差役守在外围,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领头的差役迎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宁大人,那屋子的门窗全被铁水从里面灌死了,我们是砸的墙。”
“里头——您自己进去看吧。”
他说“您自己看”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宁楚没多问,弯腰钻进了墙上砸出来的豁口。
一股铁锈味和檀香交织的气息扑面过来,浓得发腻。
屋子不大,东西也少。
正中间立着一口龙纹大缸,和赵诚案中那口几乎一模一样,但缸口敞着。
缸里,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铁兽。
四足踏火,鳞甲森然,通体铁水浇筑——是一尊没完工的麒麟像。
头部只有个粗糙的轮廓,五官未成,但躯干已经铸得极其精细,每一片鳞甲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整尊像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静心檀的灰。
和赵诚案现场的,一模一样。
宁楚慢慢走近,戴上羊肠手套,把手掌按在了麒麟像的胸口。
【百相道·仵作】入戏。
【明察秋毫】开启。
冰凉的铁皮下,信息一层一层剥开——
铁水的凝固纹路不均匀,浇筑是分了至少三次进行的,每次间隔不短于两个时辰。底座温度残留最低,说明先铸的是下半身。
龙血土的气味从缸壁内侧渗出来,含量比赵诚那口缸更高。
然后他“摸”到了不对的地方。
铁水里混了别的东西。
不是杂质,也不是矿渣。
那种残留的气息虽很微弱,但他在仵作面具的增幅下辨得出来——是有机物。
是骨头烧化后的残余。
宁楚的手从麒麟像胸口缓缓移到头部。未成形的脸,粗粝的铁面,右眼的位置——
他的手停了。
那里有个极小的凸起。
不注意看,会以为是浇筑时的气泡留下的瑕疵。
但手指摁上去的触感不对。
宁楚取出柳叶刀,刀尖抵上那个凸起,一点一点刮开表面的铁层。
铁屑簌簌往下落。
露出来的东西是暗红色的。
一枚指甲。
嵌在铁像的眼眶里。
整片指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边缘还带着干掉的血痕。
死前被剥离指肉时,主人还活着。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李茂的膝盖撞在了地上。
“那是吴全的。”
他的声音发飘,也不像是在对谁说话,更像是自己吓自己。
“他右手小指天生多一截……指甲长得跟别人不一样。我见过,不会认错……”
李茂说着说着,突然扭过头干呕了一声。
几个差役也都白了脸。
赵诚被铸成了人的形状,封在缸里。
吴全被炼进了兽的身体,浇在缸中。
一人,一兽。
宁楚蹲在麒麟像前,没有动。
他在脑子里快速归拢所有信息,直觉告诉他,这两尊像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凶手杀了两个人”这么简单。
人像、兽像、龙纹缸、静心檀。
这是一套东西。
“宁大人。”
一个差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您看这儿。”
他指着麒麟像的底座侧面。
宁楚低下头。
底座厚实的铁壁上,有人用极细极利的工具,刻了一个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