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走出翰墨斋,苏玉奴那句带着三分醉人弧度,七分认真期许的“早日晋升八品”,还在耳边回荡。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妖精,段位是越来越高了,以前只是言语上开车,现在都学会画饼、下KpI了。
“呼……”
宁楚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风,方才有些浮躁的心境,瞬间如古井般沉静下来。
他的双眸亮得惊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所有情报碎片拼接、推演。
“冲动是魔鬼。”
宁楚喃喃自语,这句前世的调侃,此刻却成了他行动的准则。
救人不是一腔热血冲上去跟全世界为敌,那是莽夫,是送人头。
他要做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棋局。
这盘棋的棋手太多了。
靖夜司、齐王府、黑水盟,三方势力,代表着官府、权贵和地下秩序。
他们就像三头饥饿的狼,都在追逐秦红衣这只受伤的兔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秦红衣被三方势力围剿,那张网撒下来,别说是她,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自己现在冲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把“盗圣白玉汤”和“大理寺宁楚”两个身份打包送给人家一锅端了。
但是,不去,自己心中必会留下心结。毕竟,秦红衣刚替自己挡了致命一箭。
还有就是【神偷】之相,亦讲究一个“盗亦有道”。
这个“道”,不仅仅是不滥杀无辜,更是一种信义与承诺。
秦红衣虽是主动找上门来,各有目的,但终究算是并肩作战过的“队友”,并且冒死救了自己。。
若是坐视她被擒杀,自己念头不通达,轻则影响【神偷】面具的融合度,重则可能导致心境破裂,走火入魔。
在这个世界,修心,有时候比修力更重要。
百相道的修行,本质上是对天道规则的一种“欺骗”与“扮演”。
每一个“相”都有一套内在的逻辑与行事准则,即为“道心”。
修行者必须在扮演的过程中,尽可能贴合这套准则,才能获得天道的“认可”,从而提升融合度,窃取力量。
一旦行为与“相”的道心严重违背,便会产生“排异反应”。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心神错乱,被面具反噬,彻底迷失自我。
宁楚此刻的抉择,正是对他【神偷】道心的一次关键考验。
他必须想办法,让这三头狼互相撕咬起来,才能为自己创造出火中取栗的机会。
当然若真事不可为,自己也会抽身而退,留下心结,总比把自己搭进去要强的多。
回到大理寺时,天色已是黄昏。
整个衙门都笼罩在一股肃杀而又亢奋的氛围中。
作为“盗圣案”专案组的核心文书,宁楚的桌案上已经堆满了来自京兆府、城防营乃至靖夜司线人的各路情报。
他拿起一份最新的卷宗,上面用朱笔清晰地标注着:“西城‘悦来客栈’发现疑似女贼踪迹,靖夜司校尉沈远已带队封锁,正逐一排查。”
“呵,又是悦来客栈,真是流水的江湖,铁打的悦来。”
宁楚心里吐槽了一句,手指却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份情报看似精准,但在他眼中,却充满了刻意的痕迹。
太张扬了。
靖夜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乾的暴力机关,专办诡案奇案,行事向来是雷霆万钧,隐秘高效。
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封锁一家客栈,搞得满城风雨,不像是抓人,倒更像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
“演给秦红衣看,也演给……所有想找秦红衣的人看。”
宁楚瞬间明白了。
靖夜司故意放出风声,制造出一个焦点,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真正的杀招,绝对不在这里。
他闭上眼,【仵作】面具带来的超凡记忆与分析能力开始高速运转。
京城的地图在他脑海中瞬间三维化,一道道红线代表着官府的封锁路线,一个个黑点代表着黑水盟可能出没的区域。
秦红衣受了伤,不可能跑得太远;她性格大胆,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她而言或许是信条。
“不……不对。”
宁楚猛地睁开眼,“以她的性格,确实会反其道而行之,但她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胆量,而是伤势和‘火浣珠’。”
“她需要一个地方,既能疗伤,又能安全地处理这件烫手山芋。”
这个地方必须足够隐蔽,能避开官府的地毯式搜索;同时,又要有一定的“秩序”,能隔绝黑水盟这种地下势力的渗透。
寻常的民居、客栈、破庙,都已是天罗地网。
那么,哪里才是这张大网的漏洞?
宁楚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卷宗下方的一份日常公文上——《关于上林苑皇家寺庙“甘露寺”近期修缮事宜的通报》。
甘露寺,皇家寺庙,主持是得道高僧,寻常时候连王公贵族都未必能随意进入,更别提官府和地痞流氓。
因为最近正在修缮,所以人员往来会比平时杂乱一些,给了潜入的可能。
最关键的是,秦红衣是个女人。
一个受伤的女人,最容易躲藏的地方是哪里?自然是男人不方便进去的地方。
“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沈远啊沈远,你这手玩得漂亮。”
宁楚冷哼一声,心中已有计较。
不再犹豫。
他将手头的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又写了一份关于“西域火巫术”爆炸原理的补充报告。
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看得人头皮发麻,这才以“外出查证线索”为由,向上司告了个假,施施然地离开了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