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宁楚的身形无声无息地掠过周府的围墙,落入那间偏僻的小院。
窗棂半开,月光铺了一地碎银。
他倚着窗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很慢。
秦红衣。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翻转,连带着那张明艳得过分的脸。
她出现的时机太精准了——恰恰卡在他被靖夜司校尉追杀、最狼狈不堪的那一刻。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恰好。
她的身手极为凌厉,绝对是入了品的武夫,实战经验恐怕不输那个靖夜司校尉。
这种级别的高手,每一次出手都有明确的目的,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城街头。
那张齐王府的地图更耐人寻味。
详尽到每一处暗哨、每一个机关,角落里还有百年前大盗“月下无影”的专属印记。
她和那位盗圣之间,必然有着极深的渊源。
而她的目标,也直指齐王府。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女人接近自己,并不是临时起意。
“有意思。”
宁楚嘴角牵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盯上,麻烦归麻烦,也未必不是机会。
她想借自己【神偷】的身手,闯那座龙潭虎穴。
而自己,也需要她手里那张地图,去取回镇魂铃。
各取所需,各藏底牌。
至于最后谁吃亏——得走到牌桌尽头才知道。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齐王府……”
宁楚的目光渐渐沉下去。
永安二十七年的内库失窃案,卷宗里那些被人刻意涂抹的墨迹,条条线索都绕不开一个人——齐王。
一个连皇宫内库都敢伸手的亲王,他的府邸会是什么铁桶,不难想象。
秦红衣的地图是重要的依仗,但不能全信。
万一那张图本身就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呢?
他闭上眼睛。
【仵作】面具赋予的分析力瞬间激活。
秦红衣递出地图时,指腹压在图纸边缘的位置偏右——那是惯用左手之人的握持习惯。
但她拔刀、掷暗器,用的都是右手。
而图纸折痕的磨损程度,至少被不同的人反复展开过三次以上。
这张图在到她手里之前,已经转过了不止一道手。
所有线索在脑中铺展开来,彼此验证,彼此牵扯。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需要交叉印证。
……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
宁楚已经出现在大理寺。
沿途官吏投来的目光里,敬畏中掺着不自觉的疏远。
他视若无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回廊,走向后院深处。
天字号卷宗库。
守阁老人照旧半睡半醒地窝在那张摇椅里。
看到宁楚,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宁楚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多言,直接走进了书库。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些积案卷宗。
他的目标,是书库的另一个角落——工部营造司的存档。
这里存放着大乾王朝所有官造建筑的图纸和记录,包括王公贵族的府邸。
虽然齐王府的图纸属于绝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宁楚要找的,是与齐王府在同一时期、由同一批工匠建造的其他王府和官邸的图纸。
建筑的风格、工匠的习惯、机关的制式,在某个时期内,总有共通之处。
他要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反向推演出齐王府最有可能的机关布局和暗道走向,再与秦红衣给出的地图进行比对。
这是一项浩大到令人绝望的工程。
但在拥有【明察秋毫】能力的宁楚眼中,这只是时间问题。
整整两天。
宁楚废寝忘食,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故纸堆里。
无数张繁复的图纸在他脑中叠加、拆解。
同一批工匠在永安十九年建造的端王府,和永安二十一年建造的王府,暗道走向几乎一致,都习惯性地沿承重墙内侧开凿。
而秦红衣那张图上标注的齐王府东院暗道,恰恰也是这个走向——此处可信。
但西院的那条密道就有问题了。
图上标注的入口在假山石下方,可按照这批工匠的一贯做法,密道入口从不设在承重点附近。
要么是齐王后期改建过,要么……这张图的绘制者,在此处动了手脚。
守阁老人偶尔睁开浑浊的双眼,看一眼那个在书架间疯狂翻阅的年轻人,目光里浮现一丝讶异。
他看管这座书库四十余年,见过无数来此翻阅卷宗的官吏。
但从未见过哪个人,能以这种速度吞噬这些冰冷枯燥的营造记录。
第三天上午。
宁楚终于从书库中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已经将秦红衣那张地图,在脑中验证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是齐王府独有的、后期改造过的部分,无从查证。
但这七成,已经足够确保他在最坏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值得一搏。
……
夜,终于来了。
齐王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王府内外,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今天是齐王妃的四十寿辰,整个京城的权贵几乎来了一半。
王府的守卫,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明面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披坚执锐的王府亲卫。
暗地里,不知有多少高手潜伏在阴影之中,目光如炬,监视着每一个角落。
在距离王府一里外的一处民居屋顶。
两道身影静静地俯瞰着那片辉煌的建筑群。
正是宁楚和秦红衣。
宁楚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秦红衣依旧一身红衣,只是腰间多了一把窄刃短刀,刀鞘上缠着消音的黑布——她是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好大的阵仗。”秦红衣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齐王喜好奢华,今晚的宴席,怕是能抵得上边军一月粮草。”
宁楚用“白玉汤”的声线说道。
“所以才要来啊,不给他放点血,都对不起这满城的穷苦百姓。”
秦红衣笑了起来,她看向宁楚,“准备得怎么样了,盗圣先生?”
宁楚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目光从那片辉煌的灯火上收回。
“你的地图,有一个地方画错了。”
他平静地说。
秦红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侧过头,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不可能。”
她对这张图的来源,有着绝对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