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的这三个问题,如三把尖刀,不仅插向了宁楚,更插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是谁放的?
为什么放?
她怎么知道的?
这三个问题,环环相扣,指向了一个足以让于家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秉衡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刚刚升起的雄心壮志,在“太子余孽”这四个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让宁楚查下去。
有时候,糊涂,也是一种活法。
然而,宁楚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惧。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于大人,你的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
宁楚的声音不大,却如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三件事,都指向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势力。”
“于大人,令爱除了喜爱兰花,是否还有别的雅好?”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于右任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小女……她,她素有才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书法和古籍上,亦颇有造诣,更擅丹青,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
宁楚眉头微蹙,“一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才女,对书法古籍、丹青都有深入研究。”
“当她某天给心爱的兰花松土时,偶然从泥里翻出了这么一块质地古朴、刻着先朝禁忌文字的令牌。”
“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这是什么。”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周秉衡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懂了!于茹的死,不是因为她愚蠢,恰恰是因为她太聪明了!
她的才学,成了她的催命符!
于右任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被身旁的管家扶住才没有倒下。
他嘴唇颤抖,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悔恨与悲痛。
“是了……是了……她前些时日,还在与我探讨《说文解字》中的鸟虫篆……”
“她说那些古老的文字,如同沉睡的灵魂,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我当时还夸她有悟性……”
说到这里,竟是再也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原来如此!
宁楚心中暗暗感慨,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最关键的一步,才刚刚开始。
“所以,真相已经很清晰了。”
宁楚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与悲痛中拉了回来。
“于茹小姐发现了令牌,并认出了它。她在极度的恐惧之下,砸碎了花盆,想要毁掉这个证据。”
“但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当监视她的人,确认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后,谋杀行动便开始了。”
“监视她的人……”
李戟的眼神骤然变冷,“如果有监视之人,那必然就在这于府之中!”
“没错。”
宁楚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神情悲痛的于右免,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侍郎夫人,再到那些低着头噤若寒蝉的下人。
“能时刻监视着一位千金小姐,并能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变化,绝非外人能够做到。”
宁楚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灵堂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而且,这个人,定是非常了解于茹小姐,知道她的才学,知道她能看懂这块令牌。”
“甚至……这个令牌本身,就是通过此人,才到了于茹小姐的身边的。”
周秉衡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听明白了宁楚的言外之意。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针对性的谋杀!
凶手或者说幕后黑手,从一开始就知道于茹的才学,并利用了这一点,将这枚“玄武令”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放在了她的身边。
然后就等着她自己去发现,自己走进这个死亡陷阱!
好恶毒的计策!好阴狠的用心!
“是谁……到底是谁……”
于右任像一头绝望的野兽,赤红着双眼,环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似乎想从他们的脸上找出凶手的影子。
于右任浑身剧震,蓦地猛抬起头,死死盯住宁楚。
“宁主审,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彻底放下了吏部侍郎的架子,言语间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宁楚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侍郎夫人身后,那几个从刚才起就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
“这就要问夫人了。”
宁楚的声音平静:“令爱身边,可有这五年来,一直贴身伺候的丫鬟?”
“五年来?”
侍郎夫人一愣,不明白为何要强调这个时间。
但宁楚的眼神不容置喙,她只能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回忆。
“茹儿身边的丫鬟……大都是从小跟着她的家生子……要说五年前……”
侍郎夫人忽然身体一僵,像是想起了什么。
“有一个……有一个叫‘巧儿’的丫鬟,是五年前买进府的。”
“当时茹儿说她聪明伶俐,又会陪她作画,便留在了身边,这几年一直很得茹儿的信任,几乎是形影不离……”
五年前!
这个时间点,让周秉衡和李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盆墨兰,也是五年前被送进府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不对!”
周秉衡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虽然心头惊惧,但思维尚保持清明。
“宁楚,本官也是爱花之人,兰花娇贵,最多一两年便要翻土换盆。”
“若这令牌是五年前便藏入花盆,于茹小姐为何直到最近才发现?”
这个问题,让于右任夫妇和李戟再次陷入迷茫。
宁楚却似乎早有预料,他从李戟手中拿过那块玄武令,在指尖掂了掂,目光冷静地落在周秉衡脸上。
“大人问得好,这正是我要说的关键。”
他将令牌举到烛火下,让众人看得更清楚些。
“我方才仔细看过,这令牌棱角分明,未被水汽侵蚀,其上的篆文缝隙里亦无陈年泥垢。”
“若它真在潮湿的花土中埋了五年,绝非是现在这个样子。”
宁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说明,它不是五年前埋下的,而是近期才被埋进去的。”
“所以,我才说一定有一个监视之人。”
此言一出,周秉衡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算计!
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画师”,终于露出了一角!
“人呢?!那个贱婢现在在哪里?!”
于右任状若疯虎,转身就要去抓人。
“老爷!老爷息怒!”
管家连滚带爬地拦住他,“巧儿她……她今天一早就说身子不适,回房休息去了……”
“带路!”
周秉衡厉喝一声,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这可是牵扯到太子余孽的关键人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行人,包括周秉衡、李戟,在于府管家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冲向了下人居住的后院。
宁楚走在最后,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
他的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太顺利了。
那个布局精密的“画师”,真的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活口吗?
他既然能算到于茹会砸花盆,能算到大理寺会查案,甚至可能算到了他们会顺着“动机”查到丫鬟身上。
那么,他又怎么会不对这最后一枚棋子,做出处理呢?
众人很快来到一排低矮的下人房前。
管家指着其中一间,颤声道:“大人,就是……就是这里。”
李戟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房门洞开。
房间内陈设简单,光线昏暗。
一股淡淡的死气,扑面而来。
众人冲进屋内,下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房间正中的房梁上,悬挂着一根麻绳。
麻绳的另一端,一个身穿丫鬟衣裙的年轻女子,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她双脚悬空,舌头吐出,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与痛苦。
正是丫鬟,巧儿。
在她的脚下,一个翻倒的板凳,静静地躺着。
这看起来,像是一场畏罪自杀。
线索,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断了。
周秉衡皱了皱眉,失望之色,肉眼可见的挂上脸庞。
于右任更是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地。
完了。
唯一的知情者,死了。
李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快步上前,检查着尸体,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只有宁楚,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具悬挂的尸体,眼神幽深。
末几,宁楚缓步走到了那位几乎要哭晕过去的侍郎夫人面前。
“于夫人。”
侍郎夫人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宁楚凝视着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夫人,您刚才说,那盆墨兰,是令爱养了五年的。”
“下官斗胆,想再问一句……”
“这盆会杀人的墨兰,五年前,究竟是谁,送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