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把这份结案文书签了。”
大理寺少卿王峦的声音并不大。
却似一道催命符。
案几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卷宗在烛火下泛着惨白的光。
卷宗封皮上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吏部侍郎之女无头新娘案·诡异卷》。
周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弥漫着一种绷紧的寂静。
大理寺偏厅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角落里的那个青衫年轻人。
眼神里有戏谑,有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宁楚缓缓抬起头。
他长得极清秀俊朗,只是眉宇间总是压着一痕郁气。
这是他在大理寺当了三年透明人养成的保护色。
作为大理寺卿名义上的赘婿,他活得像个笑话。
岳父视他为棋子,妻子视他为空气,同僚视他为废柴。
但这空气,今天怕是也要被人抽干了。
宁楚没有去接那支笔。
他的视线落在王峦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胖脸上。
“王大人,按照大乾律例,诡案封卷,需由主办官画押。”
宁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下官不过是个负责抄录的文书,这字,轮不到我签吧。”
王峦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全是森然的寒意。
“这案子乃是高阶怨灵索命,那是神鬼之事,非人力可为。”
王峦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既是怨灵,现场便留不得活气。你是第一个进入案发室的人,谁知是不是你的阳气冲撞了现场,导致怨灵遁逃,线索全断?”
“这文书,你不签,谁签?”
“更何况……”
王峦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周大人,已经默许了。”
一句话,如重锤落下敲在宁楚心底。
周大人——周秉衡!
大理寺的寺卿!
自己的岳父大人!
终还是决定要剔除自己了吗?!
四周响起了压抑的低笑声。
“签字吧,谁让你第一个进入案发现场的呢。”
“侍郎大人的怒火周大人已经顶不住了,这个案子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是啊,作为周大人的乘龙快婿,你要学会为大人分忧啊。”
宁楚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瞳孔中的寒芒。
好一个分忧。
好一个默许。
这桩“无头新娘”案,死的是吏部侍郎的独女。
新婚之夜,密室之中,头颅不翼而飞,现场滴血未留。
大理寺查了三天,毫无头绪。
眼看期限已到,若是破不了案,大理寺上下都要吃挂落。
所以他们想了个最简单的办法——定性为“诡案”。
既然是妖魔鬼怪作祟,那凡人破不了案也就情有可原。
但吏部侍郎丧女之痛无处发泄,必须得有人出来背锅。
因为“破坏现场”导致怨灵遁逃,这口黑锅,又圆又大。
正好扣在他这个人人可欺的赘婿头上。
签了字,就是承认渎职。
轻则免职,重则流放三千里。
这是要他的命!
宁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穿越三年,他隐忍藏锋,如履薄冰。
本想苟在大理寺混日子,慢慢研究那门随他穿越而来的禁忌传承。
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宁楚缓缓站直了身子。
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似标枪般挺拔。
那股唯唯诺诺的气质荡然无存。
冰冷眸光下,泛着丝凶戾。
“如果我说,这根本不是诡案呢?”
宁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偏厅。
偏厅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王峦那肥胖油腻的脸上更是堆起了褶子。
“不是诡案?”
王峦收敛笑容,身体前倾,盯着宁楚,一字一句道:
“测妖盘毫无反应,现场无打斗痕迹,无外人闯入痕迹,头颅凭空消失……你告诉我这不是诡案?”
“宁楚,只是让你签个文书而已,你不要说胡话了,赶紧签了吧!”
“是啊,侍郎大人还等着我们的结案陈词呢!”
“别拖延时间了,赶紧签了吧!”
周围的吏员狗腿子们,又是一阵配合叫嚷。
王峦的神色更骤然转冷,一股属于八品武夫的威压猛地向宁楚压去。
这世间修者共九品,八品虽属末流,但也不是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赘婿能抗衡。
宁楚只感胸口一闷,似有千钧山岳当压下,呼吸凝滞,眼前阵阵发黑,强大的威压似乎要碾碎他的意志。
但他一步未退,心中一声怒吼。
他的意识深处,一座古老幽暗的宫殿就此轰然洞开。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前世早已失传的禁忌秘术——【百相道】,跟随他的灵魂一同穿越到了这具原身之上。
世间万物皆有“相”。
百相道不修灵气,不炼神魂,只修“相”、只修“扮演”。
观想其神,入戏其形,窃取其力。
只要扮演得足够像,就能获得该角色的能力。
三年来,宁楚一直想推开脑海中的那扇门,可他用尽所有办法,也只推开一道缝隙。
顺着缝隙,隐约可见,宫殿内悬挂着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惨白、阴森,带着浓重死气的面具。
其名为——【仵作】。
为了这张面具,他翻阅了大理寺藏书阁内所有关于验尸、解剖、病理的古籍。
他熟知人体两百零六块骨头的形状。
更了解尸斑在不同时辰的变化。
所有的理论准备都已经完成。
缺的,就是推开大门,戴上面具,进行一次真正的“入戏”。
“我不签。”
宁楚抬起头,目光直视王峦,嘴角扯开一道毫无温度的笑意。
“因为这案子,我能破。”
“你能破?”
王峦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大理寺精锐尽出都破不了,你凭什么?”
“就凭你们现在想让我来背锅。”
宁楚声调平稳,却字字如刀:“就凭你们,只是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放肆!”
王峦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下。
上好的红木案几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他虽听不懂‘背锅’是什么意思,但是‘废物’两个字,可是深深刺到了他的痛处。
“来人!这宁楚疯了,给我拿下,强行画押!”
两名差役狞笑着冲上前,手里拿着杀威棒,就要往宁楚膝盖上砸。
“放肆!”
宁楚一声厉喝,声音中竟然带上了莫名的威严。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
那是他那便宜岳父、大理寺卿的信物。
虽然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但此刻足以震慑这群势利眼。
“半个时辰!”
宁楚眼神幽深,“若半个时辰内我找不出证据证明这是人祸,不用你动手,我自己画押认罪。”
“但若是我证明了……”
宁楚上前一步,逼视着王峦,“这渎职之罪,你王大人敢不敢担?”
王峦看着那枚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虽然大理寺卿周秉衡不待见这个女婿,但毕竟是名义上的一家人。
真要闹得太难看,打了上官的脸也不好。
而且……
王峦心中冷笑。
半个时辰?
那尸体已经被检查了不下十遍,连根毛都没剩下。
你一个废物能看出什么花来?
既然你想死得更惨一点,那我就成全你。
“好。”
王峦阴恻恻地笑了,“本官就给你半个时辰。到时候若是没个说法,我会让你知道,大理寺的刑房比死更可怕。”
……